「人證?」傅荊州說了一句,低垂著眼帘,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疊文件上。
白紙黑字,轉帳截圖,通話記錄,聊天記錄.....一頁一頁,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副精心碼好的牌。
他沒有伸手去翻。
沉默了幾秒後,他開口了。
"姜老爺子,你說的人證呢?"
兩個字,聲音不大,語調平平,像是隨口一問。
但這兩個字落進姜洪宇耳朵里,分量卻重得像兩塊鉛。
姜洪宇心裡"咯噔"了一下.....旋即又放鬆下來。
他就知道。
傅荊州這個人,多疑成性,心思縝密到變態的地步。
紙面上的東西,無論做得多逼真、多天衣無縫,在他眼裡都只是"可以偽造的東西"。
聊天記錄可以編輯,轉帳記錄可以造假,通話記錄可以嫁接.....這些手段,以傅荊州的段位,閉著眼睛都能想到十種以上的造假方式。
所以,光憑這些,他不會信。
他要看人。
活的人。
能站在他面前、開口說話的人。
而這一點,姜洪宇早就預料到了。
"當然有。"
姜洪宇嘴角微微一揚,露出一個胸有成竹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不緊不慢地拍了兩下掌。
"啪——啪——"
兩聲清脆的擊掌,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響亮。
客廳大門立刻被推開了。
兩個穿著黑色制服的姜家手下從門外走進來,一左一右,中間架著兩個人。
第一個被押進來的,是個年輕男人。
二十出頭的年紀,頭髮染成了一種廉價的枯黃色,髮根處露出一截黑色的原生發,凌亂地支棱著,像一叢枯了半截的雜草。
臉上帶著幾分痞氣,但此刻那痞氣已經被恐懼碾壓得所剩無幾....兩隻眼睛滴溜溜地亂轉,渾濁的目光從傅荊州臉上掃過的時候,肉眼可見地縮了一下,像被燙到了似的迅速低下頭去。
嘴角有一道剛結痂不久的裂口,左眼眶周圍泛著一圈暗黃色的淤青....顯然在被"抓到"的過程中,沒少吃苦頭。
黃毛。
就是那個在姜家門口調戲姜雨珊不成、反手把她打了一頓的混混。
第二個被押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
身形矮壯,肩膀寬得像一堵肉牆,脖子粗短,幾乎直接連在肩膀上,看不出頸椎在哪裡。
一張臉,猙獰得讓人不忍直視.....右臉頰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的舊疤,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皮膚上,將整張臉分成了高低不平的兩半。
小眼睛深深地陷在眉骨下面,泛著一種冷漠而麻木的濁光。
他比黃毛鎮定得多。
被押進來的時候,腳步雖然不穩,但臉上沒什麼太大的表情變化,像一個習慣了被人拿槍指著腦袋的亡命之徒。
面目猙獰男。
就是那個在街頭截住姜珊珊、掐著她脖子往牆上撞的那個人。
兩個人被押到客廳中央,保鏢鬆開手,一左一右退到兩側。
黃毛和猙獰男並排站著,一個縮著脖子,一個面無表情,像兩件從地下市場裡撈出來的破舊證物。
姜洪宇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兩個人面前,背著手,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傅荊州,抬手一指。
"荊州,這兩個人....."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後陳詞。
"左邊這個,就是在門口襲擊我女兒雨珊的人。"
他的手指移向右邊。
"右邊這個,就是在街上毆打我侄女珊珊的人。"
"一個月前犯的案,我的人花了三個星期才把他們找到。"
他收回手,雙手背在身後,目光銳利地釘在傅荊州臉上。
"人證、物證俱在。傅總要不要親自問問他們,是誰指使的?"
話音落下。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到窗外枯葉被風卷過草坪的聲音。
傅荊州坐在沙發上,姿態沒有任何變化....右腿搭在左腿上,手肘撐著扶手,指尖抵著太陽穴,垂著眼帘,看不清情緒。
他的目光從黃毛身上緩緩掃過,在那張驚恐的、布滿廉價紋身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移向猙獰男,在那道醜陋的舊疤上停留了三秒。
不說話,不表態。
只是看。
黃毛被他看得渾身發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嘴唇哆嗦著,像是隨時會跪下來求饒。
猙獰男倒是扛住了,但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神也開始閃躲......不敢與傅荊州對視。
就在這時,姜雨珊開口了。
"荊州哥。"
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不多不少,像一根被風撥動的琴弦,每一個音符都精準地落在"受害者"的頻率上。
她站起身來,朝黃毛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住,像是不敢靠太近似的,微微退了半步,一隻手攥著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腕,指節泛白。
"就是他。"
她抬起手,指著黃毛,手指微微發顫....那個顫抖,在旁人看來是恐懼的殘餘,是受害者面對施暴者時本能的生理反應。
"那天晚上在我們加大門口攔住我的,就是這個人。他先是對我動手動腳,我反抗之後他就打我……打完了還說……還說……"
她的聲音哽住了,眼眶迅速泛紅,一滴眼淚精準地從眼角滑落,掛在下巴尖上,在光線下晶瑩剔透。
"他自己都承認了,是徐瑤瑤花錢收買的他。"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淚,抬起頭,那雙水潤的眼睛裡映著委屈、憤怒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脆弱。
"荊州哥,我不是故意要鬧到你這裡來的,可是……可是她找人打我,我又不能不管……"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呢喃,像是一個受了天大委屈、卻不忍心給心上人添麻煩的溫順女子。
演技堪稱無懈可擊。
傅荊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時間很短,短到姜雨珊自己都無法判斷他到底有沒有被打動。
然後,傅荊州把目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珊珊。"
他叫的是姜珊珊。
聲音不輕不重,不冷不熱,但在滿屋子的劍拔弩張里,顯得格外清晰。
姜珊珊正坐在沙發角落裡,雙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從兩個"人證"被押進來到現在,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聽到傅荊州叫她,她的肩膀微微一僵。
然後,她緩緩抬起頭。
傅荊州看著她,目光平靜而直接。
"那天打你的人,"他的下巴朝猙獰男的方向微微揚了一下,"確實是他?"
客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姜珊珊身上。
姜洪宇微微側過頭,看著自己的侄女,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警告。
姜雨珊也偏過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目光的焦點已經從"委屈"切換成了"審視".....像一根悄然繃緊的弦。
姜珊珊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來自姜洪宇的.....是警告,是命令,是"你知道該怎麼說"。
來自姜雨珊的.....是提醒,是監視,是"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
她都感受到了,但她沒有看他們。
她看的是那個站在客廳中央的猙獰男。
那張面目可怖的臉,那道橫貫右臉的醜陋疤痕,那雙深陷在眉骨下面的冷漠小眼睛。
姜珊珊看了他三秒。
然後.....
她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下意識的小動作.....指尖輕輕觸碰鼻尖,然後又放下。
像一個人在思考的時候不自覺的習慣性動作。
但在某些行為心理學的語境裡,這個動作還有另一層含義.....
說謊之前的猶豫。
或者....不想說謊的掙扎。
她沒有開口。
沉默,長久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一塊透明的冰,將所有人都封在了裡面,動彈不得。
姜洪宇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姜雨珊的眼底閃過一絲急切。
傅荊州則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指尖抵著太陽穴,看著姜珊珊,不催促,不追問。
他只是等著。
像一個耐心的獵人,等著獵物自己走出叢林。
姜珊珊的手指從鼻尖上移開,放回了膝蓋上。
她的指尖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的腦子裡,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激烈的、撕扯到幾乎要把她劈成兩半的角力。
一邊是姜家。
是姜洪宇那雙寫滿"你敢不配合試試看"的陰鷙眼睛。
是姜雨珊那張溫柔面具下面那張真實的、冰冷的、不擇手段的臉。
是姜家的利益、姜家的面子、她從小到大被灌輸的"一家人就要擰成一股繩"的信條。
而另一邊.....是劉嬸說的話。
"腿被打斷了。"
"坐了三年牢。"
"腎也被取了一個。"
.是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紙,消失在後門外的秋光里。
是一個已經被命運碾碎了的女人,現在又要被人偽造的證據再碾一次。
姜珊珊想起自己當初開車沖向徐瑤瑤的那個瞬間.....那時候她滿腔的怒火和正義感,是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的:
她以為徐瑤瑤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可現在呢,現在她知道了真相。
代價早就付過了,比她想像中的,重了一萬倍。
而今天擺在茶几上的那些"證據"....
那些口供、轉帳記錄、通話記錄.....
是真的嗎,她不確定?
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很小聲、卻很清晰地告訴她...
不是真的,那是姜洪宇"製造"出來的。
就像他那天在醫院門口說的那樣...."製造證據"。
而此刻,他需要她配合。
他需要她開口,指著那個猙獰男說"就是他打了我,是徐瑤瑤派來的"。
只要她這一句話出口,整條證據鏈就徹底閉合了。
徐瑤瑤.....那個腿斷了、腎沒了、牢坐了三年的女人.....就要再一次被拖入深淵。
姜珊珊坐在那裡,膝蓋上的手指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她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整個客廳,靜得像一座墳。
猶豫半天她終於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