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半分鐘,然後,姜珊珊開口了。
"我……"
她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不是害怕,是一種做出了某個決定之後、尚未完全說服自己的不確定。
"我也不太確定。"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個瞬間停滯了。
姜珊珊沒有看任何人。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交握的雙手上,指節泛白,像攥著一根救命的繩索。
她繼續說了下去,"那天晚上太暗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稍微穩了一些,但依舊很低,低到只有客廳里的人能聽清。
"那個人衝過來的,動作很快,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巷子裡沒有路燈,我被推倒的時候撞到了後腦勺,眼前一直在發黑……"
她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沒有看清他的臉。"
她終於抬起頭,目光掃了一眼站在客廳中央的猙獰男....那道橫貫右臉的醜陋疤痕,那雙陷在眉骨下面的冷漠小眼睛。
"大致……有點像。"
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但我沒辦法百分之百確認,就是他。"
話音落下,客廳里像是被投進了一顆無聲的炸彈。
沒有爆炸聲,沒有衝擊波,但那種震盪....無形的、劇烈的、從空氣的每一個分子裡滲透出來的震盪....比任何一聲巨響都更加致命。
姜雨珊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不是漸變的那種變,而是"咔"的一聲....像一面精緻的面具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紋。
那道裂紋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時間裡,所有的溫婉、柔弱、委屈、脆弱....全部碎裂了,露出了面具底下真實的顏色。
震驚。
難以置信。
還有....
一種幾乎要從眼底噴涌而出的、灼熱的憤怒。
姜珊珊反水了。
這個蠢貨,在這種時候,當著傅荊州的面,反水了,她是不是愛上傅荊州,想博取他的好感。
想到這些,她心裡就不舒服,指甲死死地掐進掌心,十指蜷縮成兩隻蒼白的拳頭,藏在膝蓋下面,看不到,但青筋在手背上暴起,像一條條細小的蛇。
她的嘴唇張了張,想要開口說什麼,補救、圓場、或者直接當面質問,但理智在最後一刻拽住了她。
不能在傅荊州面前失態。
不能。
她把涌到嗓子眼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牙關咬得"咯吱"一聲輕響。
眼眶裡殘留的那滴淚還掛在睫毛上,此刻看起來不再是委屈的點綴,而像一個來不及擦掉的、諷刺的標記。
姜洪宇的反應,比姜雨珊更沉。
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顫。
那種顫抖不是恐懼,是純粹的、濃烈的、燒到頭頂的盛怒,被自己人在最關鍵的時刻捅了一刀的盛怒。
他精心籌備了半個月。
證據鏈、人證、口供、轉帳記錄、通話記錄....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過,整條鏈條的最後一個扣,就差姜珊珊一句話。
一句話。
只需要一句"就是他打了我"。
就這麼一句話。
然後整個局就能合攏,證據鏈就能閉合,傅荊州就沒有理由不把人交給他。
而現在....
姜珊珊說"不確定"。
說"太暗了"。
說"沒看清"。
說"大致有點像"。
"大致有點像".....這五個字,在法律上等於零。
在傅荊州面前,更是連零都不如。
半個月的布局,在這一句輕飄飄的"不確定"面前,像一座沙堡遇到了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一層一層地坍塌了。
姜洪宇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手中的茶杯被他攥得"吱呀"一聲,那是瓷釉表面的細微龜裂聲。
他差一點,差那麼一點點,就把那隻杯子砸出去了。
但他沒有,不是不想砸。
是不能砸,這裡是傅家,茶杯是他的,在傅荊州面前,他不能表現出任何失控的跡象。
任何一絲失態,都會被那個年輕的梟雄解讀為心虛、為露餡、為"這些證據果然有問題"的佐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然後,他緩緩放下茶杯——放得很輕,指尖卻在杯沿上留下了一圈發白的壓痕。
他轉過頭。
看向姜珊珊。
那一眼,沒有溫度,沒有親情,甚至沒有憤怒。
是純粹的、冰冷的、刮骨剔肉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顆釘在棋盤上的棋子.一顆本該往左走、卻自作主張往右跳了一格的棋子。
"珊珊。"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不正常,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秒的死寂。
"你再想想。"
四個字。
"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再仔細回憶回憶。"
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留著足夠的停頓,像是在給姜珊珊一個"改口"的窗口。
"真的……沒有看清楚嗎?"
客廳里的空氣緊繃到了極致。
姜雨珊死死地盯著姜珊珊的側臉,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暗針。
站在門口的律師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口水。
黃毛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猙獰男面無表情地站著,但視線已經開始不安地游移。
所有人都在等姜珊珊的回答。
姜珊珊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來自姜洪宇的,像一座山壓下來,沉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來自姜雨珊的,像兩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鋒利而陰狠。
她的指尖在膝蓋上微微發抖。
腦海里有兩個聲音在撕扯,,,,
一個在喊:改口。現在改口還來得及。說"看清了",說"就是他",把這件事結束掉,別跟姜家對著幹,,,,
另一個聲音,很小,很遠,但清晰得像一口鐘被敲響,,,,
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
那條被打斷了、再也沒有接好的腿。
那個被取走了、再也長不回來的腎。
三年的牢。
三年。
姜珊珊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她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她看著姜洪宇。
然後,她點了點頭。
"叔叔,"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顫抖了,"我真的……沒看清。"
一錘定音。
客廳里的沉默維持了整整五秒。
五秒之後....
姜洪宇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徹底冷了下去。
像一盆水澆在將死的炭火上,最後一縷煙升起來,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一片灰燼,和灰燼底下暗暗灼燒的、不會熄滅的餘溫。
他沒有再說話,沒有追問,沒有逼迫,沒有暴怒。
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收回了視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他放下茶杯的那一刻,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力道,比之前重了一倍。
而傅荊州...
從姜珊珊開口說"不確定"到現在,他的姿態沒有發生過任何變化。
右腿搭在左腿上,手肘撐著扶手,指尖抵著太陽穴。
像一尊雕塑,他就那樣坐著,垂著眼帘,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疊白紙黑字的"證據"上。
看不出在想什麼。
林君羧站在他身後,一張臉上寫滿了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完全沒有想到,姜珊珊會在最後一刻,,,說出那樣的話。
這個姜珊珊,那個半個月前開著越野車沖向徐瑤瑤、恨不得把人碾成肉泥的姜珊珊,那個囂張跋扈、眼高於頂的姜家大小姐.....
她居然,在關鍵時刻,選擇了不作偽證,什麼情況?
林君羧的腦子一時間有些轉不過來。
他忍不住偷偷看了傅荊州一眼。
傅荊州依舊一動不動。
但林君羧注意到一個細節....
傅荊州抵在太陽穴上的那根食指,原本一直在緩慢地、有節奏地輕叩著。
現在,停了。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但總覺得——那個停頓,意味著什麼。
最終,還是傅荊州打破了沉默。
他放下手臂,緩緩坐直了身體,目光從那疊文件上移開,抬起來,看向姜洪宇。
"姜老爺子。"
"兩個當事人,一個指認,一個不確定。"
"這條證據鏈,,,,"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疊精心整理的文件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完整。"
三個字,輕飄飄的,像三片羽毛落在桌面上。
但砸在姜洪宇心裡,比三塊巨石還重。
姜洪宇,不甘心,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