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羧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刻意放緩了節奏。
身後跟著兩個保鏢,一左一右,中間是徐瑤瑤。
沒有人押她,沒有人架她,保鏢甚至跟她隔了半步的距離,這是林君羧吩咐的。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至少在這段從後院到前廳的路上,他能做的就是讓這個過程看起來不那麼像"押送犯人"。
但徐瑤瑤走得很慢。
不是不願意走,是走不快。
她的腿很痛,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每走一步就往骨縫裡擰一下。
三年前被打斷的那條腿,接骨手術做了,但永遠回不到從前。
陰天下雨的時候會疼,走路太久的時候會疼。
她走得一瘸一拐的,但脊背挺得很直,一種在牢房裡關了三年、被人踩在泥地里碾了無數遍之後,硬生生養成的、不肯彎下去的本能。
彎下去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前廳的門被推開。
光線從落地窗湧進來,照亮了整個大廳,也照亮了大廳里那一張張等待著她的臉。
徐瑤瑤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去。
姜洪宇坐在沙發正中央,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面沉如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像兩把秤,在掂量她的重量。
姜雨珊坐在他左手邊,眼眶還帶著一圈刻意維持的紅,嘴角微微下撇,目光從上到下將她掃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即將被處置的舊物。
姜珊珊坐在最角落,看著進來的徐瑤瑤,心裡跟矛盾 。
黃毛和猙獰男站在客廳中央偏右的位置,一個縮著脖子,一個面無表情,被兩個姜家的人架在那裡,像兩件擺好了的道具。
茶几上攤著那疊白紙黑字的文件。
而傅荊州....
他坐在沙發上,一隻手端著一杯茶,側臉冷的發硬。
他在等她,所有人,都在等她。
徐瑤瑤站在門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扯動的弧度甚至不到嘴角的三分之一。
但就是那三分之一的弧度,比任何嚎啕大哭、歇斯底里、跪地求饒都更刺眼。
那個笑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哀求。
只有一種被反覆毆打之後、已經對疼痛產生了免疫的、徹骨的涼薄。
"又來了啊。"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目光從姜洪宇臉上滑過,又從那疊文件上滑過,最後落在黃毛和猙獰男身上,停留了兩秒。
她不認識他們,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兩個人,但她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用的。
她太熟悉這種陣仗了。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群人圍著她,手裡拿著各種"證據",嘴裡說著各種"事實",把一件又一件她從未做過的事情像帽子一樣扣在她頭上....然後把她推進了那扇鐵門。
三年牢,一條斷腿,一個腎。
那些東西,是她交出去的"學費"。
學到了什麼?
學到了一件事...在這些人面前,真相從來不重要,他們需要她有罪,她就有罪。
他們需要她的腿,就斷她的腿。
而今天....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
瘦得幾乎撐不起衣服,鎖骨突出得像兩道嶙峋的山脊,手腕細到一隻手就能握住。
右腿殘了,腎少了一個,臉上的血色淡得像一張宣紙。
還有什麼好拿的呢?心臟,肝,肺,眼角膜,骨髓?她不知道。
"不知道這回..."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從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嘴角那抹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笑意依舊掛在那裡。
"你們....又給我安什麼罪名。"
"還是....又看上了我身上哪樣東西。"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悲不憤,平淡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但這份平淡,比任何一聲控訴都更加振聾發聵。
因為那不是偽裝出來的淡定。
是真的...不在乎了。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姜珊珊心裡有一股酸澀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從胸口直衝到喉嚨,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姜洪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看徐瑤瑤的眼神,就像看一件礙事的、早該處理掉的廢舊家具。
姜雨珊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極快地揚了一下又收回去....那是一種不加掩飾的、居高臨下的輕蔑。
而傅荊州聽到那句話的時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這兩句話,像兩根極細的、淬了毒的銀針,不知道扎中了他哪根神經。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煩躁。
一種無名的、找不到出口的、灼燒般的煩躁。
而更讓他煩躁的...是她臉上那個表情。
那個笑。
那種"隨便你們怎麼折騰,反正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的笑。
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破罐子破摔的、連自尊都不要了的...平靜。
他最恨這種表情。
三年前他用四十個億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時候,她也是這個表情。
被人從監獄裡接出來的那天,她也是這個表情。
好像全世界欠她的,可是明明是她自己做錯事在先。
但傅荊州每次看到她那張臉,都覺得這煩躁。
她那句輕飄飄的"又看上了我身上哪樣東西"的餘音里...驟然化作了一團無名的怒火。
"砰....!"
傅荊州手裡的茶杯脫手而出,直直地砸向了徐瑤瑤的膝蓋。
那隻青瓷茶杯畫了一道低平的弧線,帶著殘餘的茶水,精準地擊中了她的右膝....
就是那條被打斷過的腿。
就是那個做了接骨手術、至今還打著鋼釘的膝蓋。
"啪!"
瓷杯砸在膝蓋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然後彈落在地上,碎成了三瓣。
茶水濺了一地,洇濕了她的褲腿,也洇濕了她腳下那片淺色的地毯。
劇痛。如同一把燒紅了的鐵錘,毫無預兆地砸在了她最脆弱的那個位置。
疼痛從膝蓋骨的表面瞬間炸開,沿著骨縫、沿著那根至今還嵌在骨頭裡的鋼釘,像閃電一樣劈向大腿和小腿...然後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撕裂的酸痛。
徐瑤瑤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她的右腿幾乎在那一瞬間就失去了支撐力,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了下去....
她差一點跪下來,差那麼一點點。
但在膝蓋即將觸地的前一刻——
她咬住了牙。
用力地....拼命地...把所有的重心壓到左腿上,右手在身側瘋狂地尋找一個支撐點,最終抓住了旁邊一把椅子的靠背。
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她沒有跪下去。
她站在那裡,整個人像一棵被狂風幾乎攔腰折斷的枯樹....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倒下.....但就是不肯倒。
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下巴上,又滴在領口。
她的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下唇被牙齒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齒痕....再用力一點就要咬出血了。
但她的眼睛,沒有淚,連一滴都沒有。
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燃燒到了極致的執拗。
不跪,就是不跪,三年前她跪過。
在監獄裡,被人摁在水泥地上,跪了不知道多少次。
在手術台上,被人按著取腎的時候,她的尊嚴被碾碎了不知道多少次。
夠了,她已經跪夠了。
這輩子....她不會再跪任何人。
哪怕腿斷了。
哪怕再斷一次。
"跪下。"
傅荊州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那兩個字不是說出來的...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低沉,嘶啞,帶著一種幾乎失控的暴怒。
剛剛扔出茶杯的那隻手還保持著出手時的姿勢,五指微微張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瓷杯的溫度,臉色黑得嚇人,眼睛裡面都是怒火,那種怒火的來源,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是對她那句"又看上了我身上哪樣東西"的憤怒?是對她那種"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的麻木態度的憤怒?還是....
是看到她那個"死也不跪"的倔強表情時,心口某個不知名的位置被猛地揪了一下的....惱怒?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很憤怒。
非常憤怒。
而這種憤怒必須有一個出口。
"我說...."
他朝她走了一步,聲音又低了一度,低到了幾乎可以稱之為"危險"的頻率。
"跪下。"
徐瑤瑤沒有動。
她站在那裡,右手緊緊攥著椅背,左腿承受著幾乎全部的體重,整個人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疼痛。
是因為那條被砸中的右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從膝蓋以下傳來的感覺只剩下一片灼熱的、火燒火燎的麻木。
但她依舊沒有跪。
她甚至抬起了頭,看了傅荊州一眼。
那一眼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的。
像一面碎了又被勉強粘起來的鏡子,映出的只有裂痕,和裂痕縫隙里透出來的.....虛無。
傅荊州看到那個眼神的時候,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朝兩側的保鏢看了一眼。
不需要語言,一個眼神就夠了,兩個保鏢立刻上前。
一個人扣住她的左肩,一個人按住她的右肩....兩隻手同時用力,像兩座鐵閘一樣往下壓。
徐瑤瑤的身體猛地矮了下去。
她的右膝率先觸地,在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的一瞬間,一道尖銳的、像電擊一樣的劇痛從膝蓋骨的深處炸開,沿著神經末梢向上攀爬,直衝大腦。
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成了慘白...比紙還白,白得幾乎透明,像一層薄冰覆在皮膚上。
緊接著,左膝也被按了下去。
"砰。"
雙膝著地。
那聲"砰"不大,但在此刻的客廳里,震耳欲聾。
徐瑤瑤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雙肩被兩個保鏢死死地按著,膝蓋下面傳來的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深、更重、更令人窒息。
但她沒有出聲。
一聲都沒有。
沒有喊疼,沒有求饒,沒有叫罵....甚至沒有一聲沉重的喘息。
她只是跪在那裡,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姜珊珊再也坐不住了,她看到徐瑤瑤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死撐著不肯跪下去的樣子....那種近乎偏執的倔強,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的良心上。
她看到兩個保鏢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強行壓跪在地上...膝蓋撞擊大理石地面的那聲"砰",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了她臉上。
姜珊珊的眼眶紅了,她站了起來。
"夠了!"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來,像一顆扔進死水裡的石子。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她。
姜洪宇皺眉。
姜雨珊瞪眼。
傅荊州不動聲色。
林君羧微微側目。
姜珊珊不管。
她快步走到徐瑤瑤面前,彎下腰,一把抓住了按著徐瑤瑤肩膀的那個保鏢的手腕...
"放開她。"
保鏢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傅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