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姜洪宇要求她指認猙獰男的時候,她說了"不確定"。
那是在直接對抗姜洪宇的意志。
以她的身份、她在姜家的地位、她對姜洪宇的依附程度...說出那句"不確定"所需要的勇氣,比傅荊州想像中的要大得多。
第二次,就是現在....她蹲在徐瑤瑤面前,替她求情,說"不追究了",說"對不起"。
為什麼?
傅荊州的指尖在太陽穴上輕輕叩著,頻率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她和徐瑤瑤之間沒有任何交情。
她們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場車禍 ,按照正常的邏輯,她應該恨徐瑤瑤才對。
至少...至少應該是冷漠的、不關心的、"死了也活該"的態度。
但她沒有,她反而站了出來。
不止站出來....她還說了"對不起"。
對一個跪在地上的、被所有人當作罪犯的、在這座別墅里沒有任何人權的女人....說了"對不起"。
為什麼?
傅荊州想不通,指尖停了一下。
她應該是在利用"善意"接近徐瑤瑤,目的不是為了姜洪宇,而是為了她自己。
某種他還沒有看透的、更深層的目的,但這種猜測暫時沒有任何依據。
傅荊州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收回了目光。
他的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整了整西裝的袖口。
"行了。"
他說了一聲。
不是對某個人說的。
是對整個客廳說的。
那兩個字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切斷了房間裡所有暗流涌動的情緒。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他。
傅荊州看了徐瑤瑤一眼....那一眼的時間極短,短到沒有人能捕捉到其中的內容....然後移開,落在了姜洪宇身上。
"辦正事,指認..."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帶任何情緒的冷淡,"繼續吧。"
二樓迴廊。
姜雨珊靠在雕花欄杆後面,將樓下的一切盡收眼底,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閃了一下。
姜洪宇點了點頭。"正事要緊」他朝身側的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立刻會意,轉過身,朝站在客廳角落裡的兩個"證人"走去。
黃毛被推搡著往前挪了兩步。
猙獰男跟在後面,走得很慢...不是不願意,是兩條腿不太聽使喚。
他們在距離徐瑤瑤三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黃毛低著頭,眼神飄忽,不敢正視任何人,只是從眼角的餘光里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瑤瑤....
然後又迅速移開了。
猙獰男稍微鎮定一些,姜洪宇靠在沙發上,掌心朝上虛虛一抬,給了一個"開始"的手勢。
"說吧。"
他的聲音溫和,像一個耐心等待結果的考官。
"當初是誰雇了你們,指使你們去打人的.....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黃毛咽了口唾沫。
他在心裡把排練了無數遍的那句話過了一遍...字,順序,語氣,停頓的位置.....全部到位,全部確認,全部準備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是....."
"對了。"
一個聲音,傳來。
不高。
甚至稱得上輕描淡寫。
但那個聲音落下來的瞬間,整個客廳的空氣仿佛被人攥住了,猛地往下墜了半寸。
黃毛的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轉過頭。
傅荊州將西裝袖口整了整,然後慢慢地抬起頭,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黃毛和猙獰男身上。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不是憤怒,不是威脅,不是"我知道你們在撒謊"的精明...
什麼都沒有,空的。
傅荊州就那樣看著他們兩個。
看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開口了。
"你們兩個,多大了?"
黃毛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出乎意料了,他的大腦在那一刻短路了整整兩秒...從"指認徐瑤瑤"的既定程序里強行跳出來,跌跌撞撞地處理這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我……二……二十六。"
傅荊州"嗯"了一聲,目光移向猙獰男。
"你呢?"
猙狹男的嘴唇動了動。
"……三十一。"
傅荊州點了點頭,像是在記錄一件微不足道的信息。
然後,他轉過頭,朝林君羧看了一眼。
不是吩咐。只是一眼。
但林君羧的脊背,在那一眼裡,不自覺地僵了一下。
因為他認識那個眼神。
那是傅荊州在確認某件事的時候,才會流露出的眼神....
林君羧把自己喉嚨里那口氣悄悄咽了下去。
傅荊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黃毛和猙狹男。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
但當他再次開口說話的時候,聲音令人窒息的壓迫。
"你們兩個,在開口之前..."
他停頓了一下,"想清楚了再說。"
一個字一個字地落下來。
"想清楚,你們說出口的每一個字...."
他的目光像兩根針,精準地、毫不留情地釘進黃毛和猙狹男的眼睛裡。
"往後餘生,都要跟著你們。"
黃毛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了從腳底板往上蔓延的那股寒意....是一種從皮膚滲進血液、再從血液滲進骨髓的、生理層面的、無法抑制的戰慄。
他不知道傅荊州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
難道...他知道,他知道那些證據是怎麼來的,他知道那兩段視頻是怎麼拍的。
他知道那些轉帳記錄里哪幾筆是真實的,哪幾筆是偽造的。
他知道黃毛和猙狹男在進這棟別墅之前,在哪裡待了多少天,見了什麼人,被人教了什麼話,他什麼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他們自己開口。
「不可能吧。」黃毛的腿開始抖。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姜洪宇...
姜洪宇端著茶杯,面色如常,給了他一個極輕極微的、只有他能看到的點頭。
說。照說好的說。
黃毛轉回頭,重新看向傅荊州。
傅荊州還是在那裡,還是那雙什麼都沒有的眼睛,還是那張平靜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臉。
沒有催促,沒有繼續施壓,只是等著。
就那樣等著。
那種"等",比任何威脅都更恐怖。
黃毛張了張嘴。
再次試圖把那句話說出來。
"是……是……"
"是……"
第三個"是"字,卡在了嗓子裡,再也推不出來。
他的大腦里,在那一刻,像是有兩條繩子在死命地往相反的方向拽....
一條繩子的另一端,是姜洪宇。
是之前談好的那筆錢,是那個承諾,是那套被安排好的、只需要他照本宣科的"證詞"。
另一條繩子的另一端....
是傅荊州的那句話。
"想清楚,你們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往後餘生,都要跟著你們。"
黃毛在那兩條繩子中間,動彈不得。
最終,是猙狹男先崩了。
他原本站得比黃毛穩。
但穩,是因為他比黃毛多經歷過一些事,見過更多的人,知道很多時候"撐過去"比"逃跑"更重要。
然而,撐過去的前提,是你知道對面的人的底線在哪裡。
而傅荊州...
沒有底線。
或者說,他的底線在一個普通人完全無法觸及的深度。
猙狹男低下了頭。
臉上那道橫貫右頰的疤痕,在垂首的姿勢里,陰影變深了一度,看起來更加猙獰...但這份猙獰,此刻像是一張紙糊的面具,脆弱得搖搖欲墜。
姜洪宇坐在沙發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放下茶杯,放得極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
但他握著茶杯的那隻手,指骨已經泛白。
他看了傅荊州一眼。
傅荊州的側臉映在壁爐旁邊暖黃色的燈光里,輪廓冷硬,神情從容。
像一個什麼都沒有做的旁觀者。
像一個只是隨口說了兩句話的人。
姜洪宇在心裡,緩緩地、無聲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
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的人。
但他不得不承認....
傅荊州,是他見過的,最難對付的那一類。
不是因為他最聰明。也不是因為他手裡的資源最多。
而是因為..他從來不需要說清楚他要做什麼。
他只需要站在那裡。
就夠了。
猙獰男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