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
車子在姜家老宅的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了。
姜家老宅不像傅荊州的別墅那樣現代。
它老,老得有年份。
徐瑤瑤在被拖下車的時候,看到了那面牆。
她的身體僵了一瞬,不是因為害怕,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高牆。窄天。封閉。壓迫。
三年前的記憶像一隻在暗處蟄伏已久的蛇,在這一刻驟然抬起了頭,吐著冰冷的信子,沿著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爬。
她閉了一下眼睛,很快地。
快到沒有人注意到。
然後她睜開眼,任由兩個黑衣男人架著她的胳膊,將她從車上拖下來,拖過停車坪的石板路,拖過正門的門檻,拖進了姜家老宅的前廳。
然後被摁在前廳的青石地面上。
"跪下。"
這兩個字今天她已經聽了不知道第幾遍了。
第一次,是傅荊州說的。
第二次,是保鏢動手按下去的。
現在,是第三次,,,兩個黑衣人一左一右按著她的肩膀,不等她自己做出任何反應,直接將她的身體往下壓。
她的膝蓋撞在青石地面上。
這一次,沒有大理石的冰冷光滑,青石粗糲,表面有細碎的凸起和凹陷,像一張磨砂紙,在她的膝蓋骨撞上去的瞬間,隔著薄薄的褲腿,硌得皮膚一陣火辣辣的疼。
而右膝里的以前打的那根鋼釘,因為坐牢,沒有取出來。
那根在傅荊州的茶杯擊中之後就開始隱隱作痛的鋼釘, 在膝蓋再次著地的一刻,像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
痛。
從骨頭深處往外炸開的、尖銳的、無法忽略的痛。
徐瑤瑤的臉色瞬間變成了一種極不正常的灰白。
不是蒼白,,,是灰白,像一張被水浸泡過又曬乾了的舊報紙,皺巴巴的,失去了所有鮮活的顏色。
但她沒有出聲。
她的嘴唇緊緊地閉著,牙關咬得死死的,腮幫子上的肌肉繃成了兩條僵硬的線。
她跪在那裡,像一截被人隨手丟棄在地上的枯枝。
乾瘦的、殘缺的、毫無生機的,,,但就是不肯折斷。
前廳的燈亮了,姜洪宇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速度比來時慢了許多。
倒不是因為體力不支,他的身體遠比他表現出來的硬朗。
慢,是因為他走進這座院子的每一步,都走出了一種"主人歸來"的分量。
他的鞋跟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有節奏的"篤、篤、篤"聲,像一面慢慢敲響的鼓。
姜雨珊挽著他的手臂。
高跟鞋發出噠噠噠的聲音,鞋跟極細。
細到像一根削尖了的釘子,她扶著父親,緩步走進前廳。
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女兒攙扶父親"的溫柔笑意,嘴角微彎,眉眼含情,柔軟得像一匹上好的絲綢。
但那雙眼睛,,,那雙被精緻眼妝修飾過的、弧度完美的丹鳳眼,,,
在經過跪在地上的徐瑤瑤身邊的時候,微微往下垂了一度。
只垂了一度。
幅度小到任何一個旁觀者都不會注意到就像一個走路的人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路邊的石子。
然後,,,她的右腳邁了出去。
看起來只是正常行走時的一步。
步幅不大不小,節奏不快不慢,與她之前每一步的韻律完全一致, 仿佛只是在"自然地"走過徐瑤瑤身邊。
但那隻腳落下去的位置, 精準得令人髮指。
那根細如釘子的鞋跟,在落地的瞬間,沒有踩在青石板上。
它踩在了徐瑤瑤的腳背上,是將全身的重量,通過那根不到一厘米直徑的鞋跟尖端,集中地、毫不留情地、像釘釘子一樣釘進了徐瑤瑤的腳背。
漆皮的鞋面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厲的反光。
細跟刺入腳背的皮膚,隔著一層薄薄的布鞋鞋面,精確地碾在了腳背中央那根最脆弱的骨頭上,跖骨。
那種疼,, ,,不是被刀割的那種銳利的疼,也不是被重物砸中的那種沉悶的疼。
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只有"細小面積承受巨大壓力"時才會產生的 , ,,穿刺般的疼。
像有人拿了一根燒紅了的鐵釘,對準了她腳背上最薄的那層皮肉和最淺的那層骨膜之間的縫隙,慢慢地、不緊不慢地、一寸一寸地往裡鑽。
姜雨珊的腳踩上去之後,並沒有立刻抬起來而是在那裡停留了。
徐瑤瑤的臉,,,變形了。
那張原本就灰白的、沒有血色的臉,在那一瞬間被疼痛扭曲成了一種幾乎不忍直視的形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起來,鼻翼兩側的法令紋驟然加深了三倍,嘴角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猛地往下拉, ,,,
整張臉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所有的線條都亂了,所有的輪廓都變了。
疼。
真的疼。但,,,她沒有叫。
一聲都沒有。
她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可能是一聲慘叫,可能是一聲悶哼,可能是一聲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聲音, ,,但那些東西全部被她用牙齒堵在了嗓子眼裡。
堵得死死的,一絲都沒有漏出來。
牙關咬得太緊了,緊到顴骨兩側的咬肌隆起成了兩個硬邦邦的結,緊到下頜骨發出了細微的"咯吱"聲,緊到下唇被上齒咬出了一道深深的、泛著紫紅色的齒痕,
再用力一分,就要咬穿了。
她不叫,不喊,不哼,不出聲。
她知道,,,姜雨珊要的就是這個,要的就是她的慘叫。
要的就是她痛到失控的聲音, 那個聲音,對於姜雨珊來說,不是"懲罰的結果",而是"享受的素材"。
她不給,死也不給。
姜雨珊的鞋跟在她的腳背上停留了不到兩秒, 然後抬了起來。
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只是扶著姜洪宇的手臂,繼續往前走,鞋跟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節奏不變,步幅不變,笑容不變。
仿佛那一腳,只是走路時不小心踩到了一顆石子。
徐瑤瑤跪在地上。
右腳腳背上傳來一陣火燒般的灼痛,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腳背上那個被細跟碾出來的印記,鞋面上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向內凹陷的痕跡,周圍的布料被壓力擠出了一圈放射狀的皺褶,像一個微型的彈坑。
她不知道骨頭有沒有事,也許裂了,也許沒有。
疼得太厲害了,她分不清是骨頭的痛還是軟組織的痛。
所有的疼痛信號混在一起,變成了一團渾濁的、分不出層次的灼熱。
但這不重要,她已經不太在乎"有沒有骨折"這種問題了。
右腿的膝蓋已經打了鋼釘。左腎已經沒有了。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再多一根裂掉的跖骨,,,
算什麼呢?她把牙齒從下唇上鬆開了一點。
嘴唇上的齒痕深得像一道溝壑,被咬破的黏膜滲出了一縷極細的血絲,沿著唇紋的紋路慢慢往下走,在下巴的邊緣匯聚成一粒欲墜未墜的紅。
她用舌尖舔了一下,鐵血腥味,很腥。
走在後面的姜珊珊,把這一切看在了眼裡,她的腳步頓住了。
站在前廳門檻內側,一隻腳在裡面,一隻腳還在外面,整個人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她看著姜雨珊扶著姜洪宇的手臂,緩步走向前廳正中央的太師椅,,,那個姿態優雅從容,溫婉賢淑,像一幅工筆仕女圖——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跪在青石地面上的徐瑤瑤,,,那個姿態卑微蜷縮,破碎殘敗,像一片被踩進泥里的枯葉,,,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
姜珊珊的眸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徐瑤瑤真的是那種十惡不赦的人嗎?
她在審視姜雨珊,她的表妹。
她從小看著長大的、一起上過學、一起參加過家族晚宴、一起在嬸嬸面前撒過嬌的表妹。
她以為她了解她。
她以為姜雨珊只是被寵壞了。
被姜洪宇捧在手心裡養大、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得不到"、驕縱任性但本性不壞,她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驕縱,可以。
任性,可以。
跋扈,可以。
但,, 她的目光落在徐瑤瑤腳背上那個被細跟碾出來的凹痕上。
這不是驕縱,這不是任性,這不是跋扈。
這是, , ,殘忍
那一腳,踩的位置太精準了 不偏不倚,正中腳背最脆弱的位置。
那一腳,停留的時間太恰當了。
不長不短,恰好足以讓疼痛達到峰值,又不至於留下太明顯的外傷。
那一腳之後,她的表情切換太絲滑了。從"踩"到"走開"到"若無其事",中間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任何不安。
一個正常人,哪怕是一個被慣壞了的、脾氣暴躁的正常人,在故意踩了另一個人之後,或多或少都會有一絲生理層面的不適。哪怕那個人是你的仇人,哪怕你覺得她罪有應得,你的手會抖一下,你的心跳會快一拍,你的眼神會閃爍一瞬。
但姜雨珊, 什麼都沒有。
沒有抖。沒有快。沒有閃爍。
她踩完之後,平靜得像是做了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像是, ,, 早已駕輕就熟的、習以為常的事。
姜珊珊站在門檻上,忽然覺得後背有一層冷汗滲了出來。
她想到了一些以前從未認真想過的事情。
小時候,姜雨珊養的那隻貓,忽然有一天不見了。
嬸嬸說是跑丟了。但她在花園角落的灌木叢里,看到過一小撮白色的貓毛。和一滴已經乾涸了的紅。
中學的時候,班上有個女生不知道因為什麼得罪了姜雨珊。
後來那個女生轉學了。轉學之前,她的書包被人剪了、課本被人泡了水、社交平台上出現了一些她從來沒有說過的話。
大學的時候,,,
姜珊珊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站在門檻上,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外套的下擺,指尖因為用力而泛成了一種病態的白。
她看著姜雨珊優雅地扶著姜洪宇在太師椅上坐下,動作輕柔、姿態恭順、像一個教科書般的"孝順女兒"。
然後她看著那張溫婉的、無懈可擊的臉
第一次,,,不是美,氏醜陋不堪,令人不寒而慄
姜珊珊站在門檻上,喉嚨里堵著一團又苦又澀的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想說什麼,又知道自己什麼也說不了。
這是姜家,這是姜洪宇的地盤,這是姜雨珊的主場。
而她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靠著"姜"這個姓氏才能活到今天的、沒有父親撐腰的堂姐。
但她的手,還是鬆開了外套的下擺,緩緩地、顫抖地垂在了身側。
然後,她邁進了門檻。
走向了那個跪在青石地面上的、瘦得像一張紙的、渾身都在無聲顫抖的女人,半響之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