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姜洪宇走了過來,他步子邁得沉穩,「雨林。」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站住。」
姜雨林腳步一頓,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回頭時,眼裡還燃著沒壓下去的火,可那火在對上父親的眼時,又硬生生壓下去了幾分。
「爸....」他咬著字,尾音發緊,「我不能就這麼算了!那個死丫頭……」
「算了?」姜洪宇打斷他,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兒子泛紅的眼眶上,語氣冷得乾脆,「現在不是算帳的時候。」
他頓了頓,視線投向廳堂正中那盞剛剛點亮的靈燈,燈火微顫,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你媽忌日就在眼前。姜家現在要辦的,是正事,是把你媽的後事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辦好。其他的,都給我擱在一邊。」
姜雨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口像被什麼狠狠砸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記得母親生前最疼他,記得母親臨終前還在念叨著他的未來,可如今……母親的靈位還立著,他卻滿腦子都是對那個「死丫頭」的恨。
不甘心像瘋長的草,一下子從心底竄了上來。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肉里,胸腔里的氣悶得發疼:「爸,她害了妹妹,還……還連累了媽,這種人……難道就這麼放過?」
「放過?」姜洪宇冷笑一聲,眼底翻起寒意,「我什麼時候說要放了?」
他繞到兒子身前,背對著靈位,背影在燈火里顯得格外高大壓迫。
「姜家還輪不到你來當家。只要我還在,姜家的天,就還是我說了算。」
他一字一頓,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帶著鋒利的刃:「你媽忌日一過,她做過的事,一筆一筆,我會替你們,,,替姜家,算清楚。」
姜雨林一怔,眼中怒火稍稍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期待、不甘,還有一絲被父親掌控的無力他知道父親說到做到,可心裡那股憋著的氣,卻怎麼也散不掉。
他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低低應了一聲:「……是,爸。」
話雖應了,心底卻早已翻江倒海。
他想起從前,想起自己是真心把那個女孩當成心裡藏著的光;想起她每次淺淺一笑,他心裡就像被輕輕撓了一下;想起那些年,他以為自己會一輩子護著她、寵著她。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他越想,心口越涼;越涼,恨意就越往上涌。
她居然敢害妹妹,敢把母親也拖下水。
以前他是喜歡她,喜歡得近乎卑微,可如今,那份喜歡早被一場又一場的算計、傷害,碾成了灰。
剩下的,只有恨。
「行。」姜雨林扯了扯嘴角,笑容裡帶著一點狠勁,還有一點被壓下去的少年氣,「她既然在姜家,那我有的是辦法,慢慢折磨她。」
他抬眼,看向父親,眼神里第一次沒有了討好,只有冰冷的篤定:「爸,你放心。媽忌日這天,我不會給姜家添麻煩。但是……之後,我不會再手軟。」
姜洪宇看了他一眼,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意味深長地說:「記住,姜家的臉面,比什麼都重要。你要折騰,可以;別髒了姜家的手,壞了姜家的名聲,傅荊州說過,留徐瑤瑤一條命,也許以後,,,你妹妹用的著。」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背靠著門板,指節狠狠撞在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動窗簾。
他盯著空蕩的廳堂,盯著那盞忽明忽暗的靈燈,心裡只剩下一句話。
這一次,他不會再心軟,不會再給她任何逃脫的機會,傅荊州的話,,,算個屁。
那個他曾經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從今她把自己妹妹推下樓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前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姜洪宇。姜雨珊。和躺在青石板上的徐瑤瑤。
姜珊珊在姜宇昊離開之後也識趣地退了出去。
她站在側門後的拐角處停留了幾秒鐘,回頭看了一眼前廳里的光影,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前廳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姜家老宅特有的、沉悶的、帶著檀香味的寂靜。
徐瑤瑤就躺在那裡,像一件被遺落在地上的、沒有人在意的舊物。
姜洪宇端著茶杯,靠在太師椅上。
他沒有急著說話,他在想事情。
他不是不想殺了徐瑤瑤。
事實上,在三年前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在他從視頻裡面看著雨薇從樓上摔下來,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殺了她"。
乾淨利落,一了百了。
姜洪宇衡量過,三年前,"殺掉徐瑤瑤為女兒報仇,給亡妻一個交代,但畢竟是一條人命。
傅荊州。等號的天平在"傅荊州"這三個字上,猛地傾斜了。
還有傅荊州,拋出的條件很誘人 他想著三年,應該可以把徐瑤瑤在監獄弄死,但是他失敗了。
現在更難了,如果說三年前的傅荊州還只是一個不可小覷的年輕人,那麼三年後的今天,傅荊州已經是一頭徹底長成了的、盤踞在海城頂端的、沒有任何人敢正面挑釁的,,,巨獸。
傅氏集團的市值在三年內翻了四倍。
海城港口百分之四十的吞吐量走的是傅氏的航線。
城東新區的開發項目、濱海金融中心的建設、甚至連市政基礎設施的招標,,,每一個重大項目的背後,都能看到傅氏的影子。隻手遮天。
這四個字形容傅荊州一點不誇張,是事實。
姜洪宇是商人。
商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賺錢,是"認清形勢"。
傅荊州說了"留她一條命做移動血庫",這句話不是請求,不是建議,甚至不是命令,是通知。
是"我已經決定了,你照辦就行"。
姜洪宇可以恨徐瑤瑤入骨,可以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可以用一千種方法讓她在活著的每一天都後悔自己沒有死在監獄裡。
但他不能殺她,因為傅荊州說了"留一條命"。
一條命 ,只要這條命還在,傅荊州就不會找他麻煩。
但如果這條命沒了,,,
姜洪宇端著茶杯,拇指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
他不敢賭,以傅荊州現在的勢力和手段,如果他想讓姜家從海城消失,不需要動刀動槍,甚至不需要親自出面, 只需要在幾個關鍵項目上收緊口子、在幾家銀行那裡打個招呼、在幾個政府部門的審批流程上做一點小小的"調整",,
姜氏集團就會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大樓,從裡面開始塌。
無聲無息地,乾乾淨淨地,連灰都不剩,傅荊州得罪不起,所以徐瑤瑤不能死,但可以活著受罪。
活著就行,其他的都是他可以自由支配的。
姜洪宇放下茶杯。
"雨珊。"
"在呢,爸。"姜雨珊的聲音柔順得像三月的春水。
"去把雨林叫出來,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躲房間,想什麼樣子。"
"好。"
姜雨珊轉身去了,兩分鐘後,姜雨林回來了。
他站在側門口,右手背在身後,,,那隻手剛剛被他用紗布包紮過了,但他把袖子拉了下來,遮住了紗布的痕跡。
剛剛他在房間裡面發瘋,砸牆,在姜洪宇面前,他不想讓父親看到自己"失控"的證據。
砸牆是失控,失控是軟弱。
軟弱,, ,在姜家,是不被允許的。
"過來。"姜洪宇朝他招了招手。
姜雨林走過去,站在太師椅旁邊。
姜洪宇沒有抬頭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茶杯里,"你媽的忌日,後天。"
"我知道。"
"祠堂那邊都準備好了?"
"法師聯繫好了,供品今天下午到。親友名單我核過兩遍,沒有遺漏。"
"嗯。"
姜洪宇點了點頭。
然後 ,,他抬起了眼睛。
看著姜雨林
"忌日這幾天, 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讓她在你媽墳前跪著。"
姜雨林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跪著贖罪。"
姜洪宇說出"贖罪"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記得澆花",,,,但那兩個字落在姜宇昊的耳朵里,卻像兩顆石子投進了滾油鍋里,,,
"嗞,,, "的一聲,油花四濺。
跪著,在母親墳前。
贖罪。
讓那個害了雨薇、殺了母親的人——跪在母親的墳前,,,
姜雨林的下頜咬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鼓成了兩個硬疙瘩。
這不是懲罰,這是應該的,她必須贖罪。
"這幾天,你看著她。"姜洪宇繼續說,"別讓她跑了,別讓她死了。跪著就行。吃喝,,,給口水,餓不死就行。"
"……幾天?"姜宇昊問。
"忌日結束為止。"
"忌日結束以後呢?"
姜洪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涼茶,涼了的龍井帶著一絲澀味。
他不緊不慢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回供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忌日結束以後,, "
他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極小,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姜宇昊看見了。
"交給你們,好好懲罰她。"
"好好"兩個字,說得慢。
"反正,,,,,"他靠回椅背上,半闔著眼睛。
"傅荊州說了,只留一條命。"
只留一條命。
這句話,從傅荊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是一道底線。
是"你不能殺她"的最低限度。但從姜洪宇嘴裡再說出來,,,
它變成了一張許可證。
一張"除了殺,什麼都可以做"的,, 許可證。
只要命還在,只要心臟還在跳,只要血還能抽。
除此之外,沒有限制。
姜雨林站在太師椅旁邊,聽完了父親的話。
沉默了幾秒鐘,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四個字。
徐瑤瑤在母親墳前跪幾天,對他來說遠遠不夠,但,, 父親說了"忌日結束以後,好好懲罰她"。
這就夠了。他有的是時間,有耐心 除了留一條命以外,他,,,可以做任何事。
任他轉過身,朝前廳中央走了兩步。
低頭,看著躺在青石板上的徐瑤瑤。
她還是那個姿勢,左半邊臉貼著地面,腫脹的臉頰被冰冷的石板壓得變了形,嘴角的血絲已經幹了,凝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細線。
眼睛是閉著的,不知道是昏過去了還是刻意閉著不看。
姜雨林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
他站著,她躺著,他在上面,她在下面。
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暗色里,,,像一座山壓在一株草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了下來,動作很輕,他的臉湊近了她,開口了。
"徐瑤瑤,這幾天,, ,,,你在我媽墳前好好跪著。"
"一步都不准離開,不動了也得跪。"
"……等忌日結束,,,有你好受的。"
最後幾個字,像四根針。輕輕地,一根一根地,扎進了她的皮膚里 拔不出來。
他站起身,轉過頭,朝姜洪宇點了點頭。
"爸,我去安排。"
姜洪宇"嗯"了一聲,揮了揮手。
姜宇昊走向側門,這一次他沒有停下。
「......」
前廳里又只剩下了姜洪宇和姜雨珊。
還有地上的徐瑤瑤。
姜雨珊走到姜洪宇身邊,彎下腰,輕聲問:"爸,要不要讓人先把她弄起來?明天一早送去山上。"
姜洪宇想了想。"讓她在這兒躺一晚上吧。"
他說得很隨意。
像在決定一件被擱在走廊里的行李該放在哪兒...."先擱這兒吧,明天再搬"。
"是。"姜雨珊直起身,退後一步。
她的目光越過姜洪宇的肩膀,落在地上的徐瑤瑤身上。
嘴角的弧度微微揚了一下,極快。快到像一陣風。
然後她扶著姜洪宇站起來,一步一步地往後廳走去。
宮燈的光影在他們身後緩緩晃動著。
前廳漸漸暗了下來,只剩下徐瑤瑤一個人,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四周是舊宅特有的、沉重的、壓得人喘不上氣的寂靜。
檀香的菸絲在空氣中無聲地盤旋著,像一群找不到出路的幽靈。
她的眼睛,依然閉著。
但她的右手,,那隻枯瘦的右手攥緊了。
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