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坐在副駕駛座上,把空了的針劑盒攥在手心裡,指節發白。
他摘下歪掉的眼鏡擦了一把,鏡片上沾著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沒說話,但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想說什麼就說?」
"大哥。"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變形的憤怒,"那份材料……咱們花了多大代價才,,,本以為可以對付姜洪宇那個老頭,想不到,,,"
"算了,反正那種一份材料最多也就把姜洪宇搞過幾個月就出來了,如果有傅荊州給他撐腰,估計幾天就出來,他姜家最多就是受點輿論影響而已,以後再找機會吧,現在最重要的是瑤瑤,開車,去醫院。"
李海濤沒有看他。
他坐在后座,徐瑤瑤的頭枕在他的大腿上,他一隻手墊在她頸下,另一隻手扣著她的手腕,,,,在數脈搏。
李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認識李海濤這麼多年,李海濤不是不知道那份材料意味著什麼。
恰恰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他選得才那麼快,快到沒有給自己留一秒猶豫的餘地,因為他怕自己猶豫。
司機已經發動了車子。
車子掉了個頭,車燈掃過兩邊斑駁的磚牆,照出牆根下一隻受驚躥走的野貓。
"去李家醫院。"李海濤說,「開快點。"
保鏢不再多說。
車子猛地竄出巷口,匯入深夜稀疏的車流。
李宇在前排沉默著,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
他從擋風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后座的畫面,,,李海濤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蓋在徐瑤瑤身上。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場隨時會碎掉的夢,李宇想說點安慰他們老闆的話,但,,,猶豫了一下,他什麼都沒說。
有些問題,不是現在該問的。
車子無聲地滑過深夜的城市,車內的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 ,
姜家門口,,,
車裡,空調的出風口吹出微暖的氣流,帶著一點檀木香薰的味道。
傅荊州坐在后座,靠著頭枕閉目養神。那個牛皮紙信封被他隨手放在旁邊的座位上,折了一道痕的封口朝上,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沒有去碰它。
林君羧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見他沒有要說話的意思,便沒有開口。
很久以後,傅荊州睜開了眼。
他拿起那個信封,修長的手指沿著封口撕開,抽出裡面的東西。
三張A4紙。
複印件,黑白的,複印質量不算好,有些地方的字跡糊在一起。
但關鍵內容全在,,,姜洪宇指使人偽造的那份所謂"證據"的原始操作記錄。
時間、地點、經手人、資金流向,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足以證明,那天的黃毛和猙獰男是假的,從頭到尾都是一場栽贓。
傅荊州一頁一頁地看完,然後他把紙放回信封里,重新折好,放進大衣內側的口袋。
他的臉上始終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拇指——在放好信封之後,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大衣的內襯。一下。只一下。然後就停了。
"進去。"他說。
"……姜家,傅總你,, ,"
"嗯。"
林君點點頭,啟動車裡,光明正大的出現在姜家大門口
邁巴赫停在大門前,搖下車窗,什麼都沒說。
門口的人顯然認識這輛車。鐵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過去,順帶打了電話,通知裡面的人。
很快就進入姜家,姜洪宇顯然已經接到電話。
"荊州來了。"語氣里聽不出是意外還是不意外,只是一種平淡的、近乎慣性的客套,"這個點了,還沒歇著?"
"姜老爺子不也是故意等著我嗎?"傅荊州站在原地沒動,也沒有要坐下的意思,"有件東西要給您看看。"
他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他從大衣內袋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平舉在兩人之間。
姜洪宇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停了兩秒。
他沒有伸手去接,而是拉開了茶海旁邊的椅子,慢慢坐了下來。
拈起紫砂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不急不緩。
"坐。"他端起茶杯。
"不坐了。"傅荊州的手還舉著信封,姿態不變,"東西您看一眼,條件我們談談 。"
姜洪宇抿了一口茶,然後他放下茶杯,伸手接過了信封。
他只抽出來掃了一眼第一頁的抬頭和落款,就把紙放回去了。
他的臉上什麼變化都沒有,好像他早就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
"我也不清楚是這樣,會不會是我兒子他們的手筆,人是他抓到的。"
他把信封放在茶海上,語氣像在評價一份不及格的作業,"這孩子毛糙。"把鍋甩給自己兒子,因為他知道,,,如果姜雨林做這一切,傅荊州會看在姜雨微的面子上放過一切。
傅荊州心裡冷笑一聲,但他什麼都沒說。
"這東西,"姜洪宇用食指點了點信封,"你從誰手裡拿的?"
"李海濤,剛剛離開。"
"那個小子……最近有點太不安分了。"姜老爺子的眉毛幾乎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但在這張幾乎凝固了的臉上,已經算是波瀾了。
"他拿到這些,不會沒有代價。他要了你什麼?"
"他沒要我的。是我截了他的人,拿救徐瑤瑤命的藥換的。"
沉默了幾秒 ,姜洪宇抬起頭看他。
那雙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銳利的東西,是審視。
是一個在權力場裡浸泡了幾十年的老人,在判斷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動機。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沉香的煙氣從銅爐里裊裊升起,在落地燈的光暈里擰成一條模糊的線,然後散了。
"徐瑤瑤還真是好運。"傅荊州的睫毛顫了一下
"是嗎?。"他說,"這份材料可以證明你們姜家做了什麼,我手裡還有你兒子女兒準備謀殺徐瑤瑤的證據,如果被公開, 不只是他,整個姜家都會被拖下水。我今晚把它從李海濤手裡拿過來,你應該知道我不可能那麼好心。"
「傅總,要不,你看,我兩個孩子都受傷,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吧,反正,,,徐瑤瑤死不足惜,況且,,,她,,,不是沒有什麼事嗎?」
傅荊州就這樣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不可能,我討厭欺騙,人是從我傅家帶走的,傳出去,人家怎麼看我們,傅家被姜家肆意欺負?」
"你,,, 想做什麼?"姜洪宇詢問。
傅荊州看著他,目光交匯的那一刻,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似乎變了質地,,,從客套的溫度降到了談判的溫度。
"當然不是為了讓您欠我一個人情。"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棋子一樣,落在該落的位置上,姜老爺子看了他很久,久到茶海上的紫砂壺徹底涼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種真正的、帶著某種複雜欣賞意味的笑。
笑紋從他眼角蔓延開來,讓那張岩石一樣硬的臉有了一瞬間的鬆動。
"你這,,,人,"他端起涼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狠心得很呢。"傅荊州沒有接這句話。
「說吧,,你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