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心柔開口了,「你的煙給我一支吧,解個壓。」
李海濤,,,「你什麼時候學會抽菸的?你擱知道嗎?」
「國外的時候學會的。」傅心柔說了一句。
李海濤抽出一支煙給她,她接過煙,又拿過李海濤手裡的打火機,很自然的點菸,動作很熟練。
夜風順著鐵皮棚的縫隙倒灌進來,將李海濤吐出的煙霧吹得支離破碎。
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除了偶爾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吸菸區里安靜得只能聽見打火機金屬外殼在李海濤指尖翻轉的微響。
打破沉默的是傅心柔。
「海濤哥,」她轉過頭,聲音里透著一絲遲疑和試探,「你最近……有瑤瑤的消息嗎?」
李海濤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沒有轉頭,只是眼皮極快地跳了一下。
指尖那截將落未落的菸灰終於支撐不住,無聲地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傅心柔沒有察覺到他這一瞬間的僵硬,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淡淡的委屈:「我出國這三年,她從來沒有聯繫過我。剛出去那陣子,我主動給她發了好多次信息,打過好幾次電話,她一次都沒回過。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她嘆了口氣,把手插進白大褂寬大的口袋裡,眉頭微微蹙起。
「我當時還以為她生我氣了,或者遇到了什麼麻煩。我打電話問我哥,問他瑤瑤去哪了,結果我哥什麼都不肯說,只讓我別管閒事,讓我在外頭好好讀書、好好工作。」
說到這裡,傅心柔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後來工作實在太忙了。醫院裡的事多得讓人喘不過氣,再後來我又跟著醫療隊去了戰亂國家做援助。那邊經常停電,基站也被炸毀過幾次,手機隨時沒有信號,十天半個月連不上網是常態……每天除了搶救傷員就是睡覺,連軸轉得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漸漸地,我也就把這事兒給擱置了。」
她轉過身,正面對著李海濤,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澈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和期盼:「她是不是換聯繫方式了?還是換城市生活了?海濤哥,你消息比我靈通,你肯定知道她現在在哪兒對不對?」
李海濤終於轉過了頭。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甚至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傅心柔。
她穿著乾淨的白大褂,眉眼間雖然有疲憊,但依然透著一種被保護得極好的純粹。她還在叫「瑤瑤」,還在抱怨朋友不回信息,還在天真地以為這只是年輕女孩之間一場莫名其妙的失聯。
李海濤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菸草的苦澀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苦得他胃裡直抽緊。
傅荊州把這個妹妹保護得太好了。
好到這三年裡,國內翻天覆地的變故、那些見不得光的血腥和殘忍,竟然一絲一毫都沒有漏進她的耳朵里。
「你……」李海濤的聲音罕見地有些沙啞,他頓了頓,像是在確認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你真不知道她出事了嗎?」
傅心柔愣住了。
她插在口袋裡的手下意識地抽了出來,臉上的笑意和輕鬆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錯愕。
「出事?」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出什麼事?她生病了?還是家裡破產了?對了我還說過幾天抽空去徐家看看徐叔叔他們呢,還有熙晨大哥,徐奶奶他們。」
李海濤看著她的模樣,心裡那股煩躁感更甚了。
他把手裡還剩半截的煙扔在地上,抬起腳,用鞋底狠狠地碾滅了那點猩紅的火星。
「三年前,」李海濤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盯著傅心柔,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任何起伏,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錘,直愣愣地砸了下來,「徐瑤瑤把姜雨薇從樓梯上推了下去。」
傅心柔的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李海濤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殘忍而平靜地補上了最後一刀:「姜雨薇重傷,昏迷不醒,成植物人了,是你哥,傅荊州,親手打斷了徐瑤瑤的一條腿,然後把她送進了監獄。」
凌晨兩點的夜風再次穿堂而過,吸菸區里死一般的寂靜。
傅心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李海濤,似乎想從他那張常年沒有表情的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是沒有。
李海濤的眼神像是一口枯井,裡面裝滿了她這三年錯過的、血淋淋的真相。
"不可能。"
傅心柔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而尖銳,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弦發出的顫音。
"根本不可能的。"
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了身後的鐵欄杆上,金屬冰冷的觸感穿透白大褂和裡面的薄衫,直直地刺進皮膚。
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李海濤,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徐瑤瑤怎麼可能推姜雨薇下樓?她沒有動機,海濤哥,她根本沒有動機!"
傅心柔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白大褂口袋的邊緣,用力到指節泛白。
"她和姜雨薇之間能有什麼恩怨?如果你說是嫉妒,,,,"
「對,他們都說她嫉妒,你哥愛的是姜雨薇。」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更不可能,徐瑤瑤那個時候都快要和我哥訂婚了,她嫉妒姜雨薇什麼?嫉妒她的出身?嫉妒她的家世?徐瑤瑤馬上就要成為傅家的人了,她有什麼理由去嫉妒一個姜家的女兒?而且,她也不差。"
況且,,,她哥早就和姜雨薇分手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高,李海濤始終沒有打斷她。
他只是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微微垂著眼,看著地面上那個被他碾滅的菸蒂。
那截焦黑的濾嘴上還留著幾絲沒有散盡的細煙,被風一吹,像一縷遊魂似的飄了兩下,然後就徹底消散了。
等傅心柔終於停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已經泛紅,他才緩緩開了口。
"我也不信。"李海濤抬起眼,看著她。
"但是證據確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地擠出來的,"現場有監控,有證人,有傷情鑑定。所有的東西都指向徐瑤瑤。我當時不在國內,, "
他頓了一下。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剛好在國外出差。等我知道消息趕回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你哥已經,, ,,"
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完。
但不需要說完。"親手打斷了她一條腿,然後把她送進了監獄"這句話他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說一遍就夠了。甚至多了。
吸菸區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風聲和遠處急診樓方向偶爾傳來的、模糊的救護車鳴笛聲。
傅心柔垂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的大腦正在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速度,處理著這些她三年來一無所知的信息。
那些碎片像拼圖一樣,在她腦海里飛速地組合、排列、對接,,,
三年前徐瑤瑤突然斷聯;她哥哥語氣冰冷地讓她"別管閒事";後來每一次她在越洋電話里試圖提起徐瑤瑤的名字,那邊就會出現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後被傅荊州用一句"你管好你自己的事"生硬地截斷,,,,
原來不是疏遠,不是聯繫方式變了。
是她最好的朋友,被她最親的哥哥,親手,,,
"我去找我哥。"傅心柔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已經紅透了,"我這就去找傅荊州,"她的聲音在發抖,"我要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憑什麼,,,,他到底知不知道瑤瑤是什麼樣的人?他怎麼能,,,,"
她已經轉過身,邁出了一步。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停下來。
"別去。"
李海濤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傅心柔轉過頭,怔怔地看著他。
李海濤鬆開了手,"你現在這個狀態去找你哥,能問出什麼來?"
"你哥那個人的脾氣你不是不知道。你哭著鬧著衝上去質問他,他不會跟你解釋任何事情。他只會覺得又有人在給他添麻煩。"
傅心柔的腳步定在了原地。
李海濤轉回頭,正對著她,眼神沉沉的。
"還有一件事,"他說,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你現在跑去找你哥鬧,到時候他追究起來,,,,是誰告訴你這些事的?你在哪裡碰到的人?你怎麼知道的?"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你哥那個人……就算你說是我說的,他也未必會相信。"
李海濤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語氣里不知是無奈還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多疑。你從我這裡知道了這些事,轉頭就去找他,他第一反應不會是自省,,,,他第一反應會是想,誰在背後搞事。"
他看著傅心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以你哥的性格,他很有可能會覺得,是徐瑤瑤搞的事。覺得是她在利用你,給他製造麻煩。你去了,不是幫她,, , ,是害她。"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傅心柔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 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海濤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他太了解傅荊州了。
她哥的腦子和一般人不一樣,如果她現在衝過去,,,
傅荊州不會看到一個妹妹的憤怒和心痛。
他只會看到:徐瑤瑤的手,又伸過來了。
傅心柔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眼淚無聲地滑過她的臉頰,浸入嘴角那顆淺色的痣里,又順著下頜線滴落下來,在白大褂的領口處洇出兩個顏色極淡的深色圓點。
夜風吹過她束在腦後的黑髮,吹得幾縷碎發貼在被淚水打濕的臉頰上,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出一種令人心酸的狼狽。
李海濤別過臉去。
他重新摸出煙盒,又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這一次打火機很聽話,"嚓"的一聲就點著了。
火光照亮了他半張臉,那上面的表情比夜色還要深沉。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郁的白霧,讓那團煙霧不透明地橫亘在兩個人之間,替代了所有他說不出口的、多餘的安慰。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一兩分鐘,但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傅心柔終於又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她沒有再說"我要去找我哥"。
她只是用白大褂的袖口胡亂地擦了一下臉,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
"那她現在……在哪兒?"
李海濤抽著煙,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朝頭頂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那個方向,是重症監護室所在的樓層。
傅心柔猛地轉過頭,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了。
「我去看看她。」
「好,,,」
兩個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