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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章 一人一槍

2026-08-05 06:43:14 作者: 執筆染輕顏

  傅心柔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腳邁不動。

  監護室里的燈光和走廊上的不一樣。

  走廊上的日光燈是那種慘白的、無差別的亮,照什麼都一樣冷硬。

  而監護室里的燈被調到了最低的檔位,只在床頭上方留了一盞,光線昏黃而柔和。

  徐瑤瑤躺在那張窄小的病床中央。

  白色的被單蓋到鎖骨的位置,露出兩條胳膊。

  左臂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輸液管從針頭延伸到床頭的輸液架上,管子裡的液體無聲無息地、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她的眼睛閉著,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皮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細如蛛絲的青色血管。

  睫毛又長又密,安靜地伏在眼瞼上,一動不動,像兩扇永遠不會再打開的窗戶上落滿的灰塵。

  她瘦得不成樣子,鎖骨支棱著突出來,像兩把要破皮而出的刀。

  脖子細得讓人擔心隨時會折斷,上面有幾道平行的、已經結了痂的淺色傷痕,,,不像是打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被單下面的身體輪廓單薄得令人心悸,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起伏,像一片被暴風雨打落的樹葉,又輕又薄地貼在那裡。

  心電監護儀在床頭有節奏地跳動著。

  "嘀……嘀……嘀……"

  那條熒綠色的波形線在黑色屏幕上一起一伏,幅度很小,小到幾乎像一條直線,,,,但它還在動。

  還在動就意味著還活著。僅此而已。

  傅心柔站在門口,看著病床上的人。

  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眼眶在進門的那一瞬間就紅了,但眼淚沒有馬上掉下來,,,它們堵在眼眶裡,把視野攪得模糊一片,讓病床上的徐瑤瑤變成了一團混沌的、白色的、模糊的影子。

  她拼命地眨了兩下眼睛,想把視線逼清楚。

  然後那些被她拼命忍住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決堤一樣地涌了出來。

  一滴眼淚順著右側臉頰滑下來,滾過嘴角那顆淺色的痣,掛在下巴尖上晃了晃,然後墜落下去,砸在腳下的白色地磚上,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啪"。

  傅心柔就那麼站在原地,一聲不吭地流著眼淚,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絞著白大褂的衣擺,把那塊布料擰得起了褶皺。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里壓著的嗚咽聲被她死死地吞了回去,只有偶爾從鼻腔里泄出的一絲氣音,暴露了她此刻有多崩潰。

  她認不出來了。

  如果不是李海濤提前告訴她這個人是徐瑤瑤,如果不是她親眼看到了床頭那張寫著名字的病歷卡,,,她絕對不會相信,病床上這個遍體鱗傷的、瘦得像骷髏一樣的女人。

  就是三年前那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聲音軟軟的、每次見到她都會拉著她的手叫"心柔姐"的徐瑤瑤。那時候她還不允許她加一個姐字,說這樣把自己叫老了,自己也只是大徐瑤瑤幾歲而已。

  徐瑤瑤也真的聽話,不叫心柔姐了。

  她不敢想像,三年,三年能把一個人毀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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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海濤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一直沒有出聲。

  他看著傅心柔無聲哭泣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小包紙巾,從開口處抽出一張,不聲不響地遞到傅心柔面前。

  傅心柔低著頭,過了好幾秒才注意到那張紙巾。

  她伸出手去接,指尖碰到紙面的時候還在發抖。

  她接過去,沒有擦臉,而是攥在手心裡,用力地、用力地捏成了一團。

  仿佛那不是一張紙巾,而是她此刻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

  她又站了一會兒,直到心電監護儀又響過了三十幾聲"嘀",她才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很深,帶著鼻腔堵塞後特有的、不通暢的悶響,,,然後她抬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轉過身,朝李海濤點了一下頭。

  走吧。

  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衝上去抱住床上那個人放聲大哭,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重症監護室。

  門在身後重新合攏,氣密裝置"嘶"地一聲咬合。

  走廊里的溫度比監護室里低了好幾度,冷空氣灌進傅心柔的肺里,激得她又打了一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準備順著走廊往前走,,,,

  然後她注意到了。

  走廊的兩端,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人。

  靠近電梯那一側的拐角處,站著兩個身穿黑色便裝的男人。

  他們一個靠牆站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另一個坐在走廊盡頭的一張塑料椅子上,兩腿修長地伸在前面,手裡拿著一部手機,但目光並沒有落在屏幕上,,, 而是警覺地注視著走廊中段的方向。

  另一側,通往安全樓梯的那個出口旁,還站著一個。

  體格最壯,寸頭,脖子粗得像一截樹樁,兩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但那種垂法不是放鬆,,,,是隨時可以握拳、出擊、格擋的標準備戰姿勢。

  三個人,三個點。

  形成了一個完整的、三角形的警戒封鎖線,把重症監護室的那扇門牢牢地護在了中心。

  傅心柔認出了他們。

  不是認出了具體的人,而是認出了那種氣質。

  那種經過專業訓練的、骨子裡帶著殺氣的、不怒自威的氣質。她從小在傅家長大,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但這些不是傅家的人。

  "李家的保鏢,"李海濤不等她發問,低聲說了一句,"我來之前安排好的。現在外面的情況不穩定,姜家這次吃了大虧,那邊不一定消停。"

  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里透出的那份篤定和冷冽,讓傅心柔一瞬間意識到,,,今天的事情遠比她想像的要複雜,也遠比她想像的要危險。

  李海濤不只是來醫院"守著"徐瑤瑤的,他是來防禦的。

  防禦姜家的人可能發動的、針對徐瑤瑤的任何襲擊。

  那個字眼像一根針,刺進了傅心柔的太陽穴。

  她想起了剛才在監護室里看到的那些傷。

  那些傷不是意外造成的,是被人反覆地毆打過的痕跡。

  而打她的人,應該姓姜。

  傅心柔的牙關不自覺地咬緊了。

  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出一道細微的弧線,顴骨下方的陰影隨著咬合的力度加深又變淺。

  "走吧。"李海濤朝走廊另一個方向偏了偏頭,"這裡有人守著。去你辦公室坐坐。"

  傅心柔跟著他走。

  兩個人穿過走廊,經過值班台,拐進了夜班醫生休息區旁邊的一間小辦公室。

  傅心柔用工牌刷開了門禁,推門進去,順手按亮了燈。

  傅心柔走到轉椅前坐下,身體剛一接觸到椅背,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一樣,整個人往後仰了過去,後腦勺"咚"地一聲靠在了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

  燈光刺得她的眼睛一陣酸澀。但她沒有閉眼。

  她覺得如果現在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出那張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臉,那些層層疊疊的淤傷,那根顫巍巍的心電監護波形線。

  她不敢閉眼,李海濤沒有坐下。

  他走到飲水機旁邊,拿了一個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溫水,放在傅心柔手邊的桌面上。紙杯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退後兩步,靠在了文件柜上,抱起雙臂。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傅心柔的聲音忽然從天花板的方向飄下來,沙啞得不像她自己,"那些傷……不是一次打出來的。有新有舊。她在監獄裡……被……"

  她說不下去了。

  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她已經用自己的專業知識推斷出了答案,,,但那個答案太過殘忍,她的嘴巴和喉嚨同時進行了一次本能的抵抗,拒絕把它變成聲音。

  李海濤,「不止如此 出來了,他們也沒有放過她,這次如果我再晚點,徐瑤瑤就,,,,」


  沉默在狹小的辦公室里瀰漫了十幾秒。然後傅心柔猛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砰"的一聲雙手拍在桌面上,把那杯溫水震得晃了一下,幾滴水從杯沿濺出來,在文件上洇開幾個小小的水漬。

  "姜雨珊和姜雨林,,,,"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到極限、即將炸裂的怒意,眼圈又紅了,但這次不是悲傷的紅,是憤怒的,"那兩個人渣,,, "

  她猛地站起來,轉椅被她站起來的力道推得往後滑了半米,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嘭"。

  "我去找他們。"她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異常堅決,"我去姜家,,,我親手把他們兩個人,,,,"

  "坐下。"

  李海濤的聲音不大,但很嚇人。

  傅心柔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李海濤,「什麼意思?」

  "我已經教訓過他們了,"李海濤說,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像在陳述一件極其普通的事情,"一人一槍。"

  傅心柔的動作定住了。

  她站在辦公桌和轉椅之間的狹窄空間裡,一隻手還撐在桌面上,保持著準備衝出去的姿勢,但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什麼?"

  "姜雨珊右肩,"李海濤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單,"姜雨林左腿。一人一槍,都沒要命。但夠他們記一輩子。"

  "今天的事,總得有人給瑤瑤一個交代,就是他們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飲水機發出的細微的"嗡嗡"聲。

  傅心柔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撐在桌面上的手,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彈簧終於被釋放了。

  她沒有坐下來,,,而是整個人靠在了身後的牆壁上,後腦勺貼著冰冷的牆面,閉上了眼睛。

  兩行眼淚從緊閉的眼縫中滑了出來,真好,有人替徐瑤瑤出手了。

  雖然不能彌補什麼,雖然不能回到過去,雖然一人一槍不可能抵消三年的折磨和屈辱,,,但至少有人動手了。至少有人沒有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海濤哥,"她閉著眼睛,聲音像一片被揉碎的紙,輕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

  李海濤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文件柜上直起身來,走到飲水機旁,給自己也接了一杯水,然後靠回了原來的位置,低頭喝了一口。

  白熾燈的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在他眼窩深處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窗外,天邊還是一片漆黑。距離天亮,還有很久。

  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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