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一分。
書房的門再次被叩響。
三下。
"進。"
門被推開。
林君羧走進來,站到和上一次完全相同的位置,,,,書桌前方兩米。腳尖的落點精確到毫釐不差,像是地板上有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標記。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疲憊,但夾克領口處露出的那截脖頸上,有一層極薄的汗,在檯燈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油光。
那是高強度運轉了將近一個半小時留下的痕跡。
"查到了。"
林君羧開口,聲音比先前沉了幾分,但語速依然是那種乾脆利落的節奏。
"徐瑤瑤目前在海城東郊的和安醫院重症監護病房,四樓,東區,0407號病房。"
他頓了一下,補充道:"這家醫院不掛在李家集團的名下,走的是李海濤個人的私人持股通道,法人代表是他母親的娘家人,表面上看和李家沒有直接關聯。」
「規模不大,對外只收特需病人,不接普通門診。但內部配置是三甲標準往上,,,設備、團隊、藥品儲備,全是頂配。"
傅荊州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檯燈的光在他臉上切出一道稜角分明的明暗分界線。
暗處的那半張臉完全隱沒在陰影里,只有一隻眼睛偶爾反射出一點冷光,像深水中的魚偶爾翻出的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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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君羧繼續說:"安保方面,李海濤下了重手。四樓東區整個走廊目前處於封閉狀態,出入只有一個通道,配了三名持械保鏢輪班看守。電梯需要授權卡才能停靠四樓,樓梯間的防火門從內側反鎖。監控系統是獨立的,不走醫院主機房的線路,信號單獨加密。"
"我們的人花了不少功夫才從後勤通道摸進去確認的房間號。沒有打草驚蛇。"
林君羧說到這裡,停了兩秒。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語速也放慢了半拍。
"白天的時候,姜雨薇有過甦醒的跡象。"
書房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傅荊州點點頭,這件事他知道,「怎麼了?」
傅荊州的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無意識的敲擊。
整隻手緩緩地收攏,指尖按進了扶手的皮面里,壓出幾個淺淺的凹痕,他感覺有事情要發生。
"眼球有轉動,手指有過一次自主屈伸,對光反射比之前明顯增強了,但沒有完全清醒,也沒有睜眼,家庭醫生的判斷是,,,有好轉趨勢,但還需要持續觀察,不能下定論。"
「所以呢?」
"今天下午您不在府上的時候,姜雨薇出現那些甦醒跡象後被監測儀器記錄了下來。吳媽和家庭醫生商量了一下,他們做主,把姜雨薇轉送到了和安醫院。"
這句話說完的一瞬間,書房裡的空氣發生了質的變化,林君羧感受到了。
他的後背在那一瞬間繃得像一塊鐵板,脊柱兩側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緊。
但他的表面依然維持著那副訓練有素的平靜,呼吸沒有亂,站姿沒有變,只是喉結極其隱蔽地滾動了一下,,,那是人在面對巨大壓力時的本能吞咽反應。
傅荊州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也許只有兩三度,但就是這兩三度的偏轉,讓檯燈的光從他的臉上滑開了一些,他整張臉陷入了更深的陰影之中。
現在只能看見他下頜線的輪廓,和嘴唇,,,那兩片薄而鋒利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
沉默持續了將近十秒。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書桌上那隻白瓷茶杯里涼透的茶水表面,因為窗縫滲入的一絲微風而泛起的、極其細微的漣漪。
然後傅荊州開口了。
"吳媽做的主。"
林君羧不敢接話。
傅荊州也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停留,"也就是說,"傅荊州的聲音從陰影里飄出來,不緊不慢,每個字都像是用精密儀器校準過重量,"現在,徐瑤瑤和姜雨薇在同一家醫院。"
林君羧點了一下頭:"是。和安醫院。一個在四樓重症區,一個在三樓神經內科的觀察病房。中間只隔了一層樓。"
只隔了一層樓。
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鐵,"嗤"的一聲落在冰面上。
傅荊州從椅子上緩緩坐直了身體。他的脊背從椅背上一節一節地離開,肩膀端平了,頭微微抬起,下頜線收緊,他在想。
林君羧能幾乎看到他的思維在運轉,,,,像一台精密的、高速的、沒有感情的計算機在處理變量。
徐瑤瑤的記憶,三年前的事。
那些被精心掩埋的、一旦暴露就會引發連鎖反應的真相。
如果徐瑤瑤醒了,,, 如果她在醫院裡知道了姜雨薇也在, 如果她們碰面了, , ,,,如果,,,,
徐瑤瑤會不會想起什麼?會不會一激動,把姜雨薇給,,,,
肯定會,,,
還有,,,那些被打斷的腿、被摧毀的人生、被強行塞進監獄的三年,,,這些遭遇有沒有可能在某個瞬間擊穿她記憶中那層人為設置的屏障,讓她回憶起三年前那天真正發生的事情?
而姜雨薇,,,,如果姜雨薇真的甦醒了,,,如果她的意識恢復到了可以交流的程度,,,,她會不會說什麼?她的嘴巴和她的記憶,哪一個更危險?
這兩個女人,絕對不能碰在一起。
絕對不能。
"林君羧。"
傅荊州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起身的動作推得往後退了一小截,輪子在地毯上碾過,發出一聲被絨毛吞沒的低響。
他站在書桌後面,身形在檯燈的逆光中投下一道修長而壓迫的影子,那道影子越過書桌、越過地毯,一直延伸到林君羧的腳邊。
"準備車。"三個字,乾脆利落。
林君羧沒有動,他只猶豫了零點幾秒,還是開口了。
"傅總,,,李海濤那邊的安保,,,,"
"我自有辦法。"
傅荊州從書桌旁邊走了出來,經過林君羧身邊時腳步沒有做任何停留。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篤定,像一條預設好軌跡的鐵軌,方向已經確定了,不可能再偏轉哪怕一毫米。
"徐瑤瑤我親自帶回來。"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里的夜燈在他身上鍍了一層冷白色的光。
他側過頭,半張臉隱在書房內的暗處,半張臉暴露在走廊的燈光下,明暗交界線像一條刀刃一樣從他的眉心劈下來,把他的臉切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半。
"至於姜雨薇,,, ,,,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的時間剛好夠一次心跳。
"留在醫院繼續觀察。如果情況好轉到可以轉移的程度,就送回姜家。她的事歸姜家管,不需要我們再介入。"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既沒有關心,也沒有冷漠。
"走。"
他邁出了書房的門。
林君羧跟在他身後,快步穿過二樓的長廊,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地掠過走廊兩側的實木護牆板,像兩條無聲的暗魚游過深海。
樓梯。
大廳。
側門。
車庫。
一切都在靜默中完成。沒有多餘的對話,沒有多餘的動作。
林君羧以最快的速度取了車鑰匙,拉開了那輛黑色邁巴赫的後車門。
車庫的燈沒有全部打開,只有角落裡的一盞應急燈投下一片慘澹的光,照亮了車身漆面上流動的、冷冽的金屬光澤。
傅荊州彎腰坐進后座。
車門關閉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嘭",, ,像一具棺材的蓋子合上。
林君羧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在密閉的車庫裡迴蕩了兩秒,然後車庫的電動捲簾門緩緩升起,露出外面深秋凌晨的夜色。
黑色邁巴赫無聲地滑出車庫,像一頭剛從巢穴中醒來的猛獸,駛入了空曠的、沒有盡頭的黑夜之中。
後視鏡里,傅家大院的燈光迅速縮小、後退、融化進身後無邊的暗色里。
后座上,傅荊州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只有車窗外偶爾掠過的路燈光線,每隔幾秒就在他的臉上划過一道轉瞬即逝的、蒼白的光痕,, ,一閃,一滅,一閃,一滅,, ,像某種冰冷的、機械的脈搏。
車速越來越快。
海城東郊的方向,天際線上那一抹極淡的灰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
吳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