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徐瑤瑤現在在什麼地方?"
福伯正半閉著眼假寐,聽到這個問題後,立刻坐直了身體。
他沉吟了一秒,如實回答道:"大少爺,根據我們安插在傅家醫院那邊的眼線回報,徐瑤瑤現在……已經被傅荊州帶到了醫院。"
"醫院?"姜雨林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但沒有睜眼,"她傷了?還是病了?"
"都不是。"福伯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猶豫,"傅荊州把她安排到了……大小姐雨薇的病房裡,讓她去照顧大小姐。"
"什麼?!"
姜雨林的眼睛猛地睜開,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身體幾乎從皮質座椅上彈了起來。
安全帶緊緊地勒住了他的胸口,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的雙手死死地攥住了面前座椅的靠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那雙一直冷靜到近乎冰冷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失控的怒火。
"傅荊州這個人,是不是有病?!"
姜雨林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密封的車廂內炸開,震得福伯的耳膜嗡嗡作響。
這是福伯跟在大少爺身邊這麼多年來,極少聽到的情緒失控。
"徐瑤瑤!他竟然把徐瑤瑤弄去照顧我妹妹?!"姜雨林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青筋在太陽穴處突突跳動,"他傅荊州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三年前是誰把雨薇推下樓的?是徐瑤瑤!不管當年的真相到底是什麼,不管有沒有幕後黑手,擺在明面上的事實就是,,,徐瑤瑤的手推了雨薇!他現在倒好,反過來把兇手安排到受害者的病床前?這是照顧還是送死?!"
他猛地鬆開座椅靠背,一拳砸在了車門的皮質內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重擊。
"退一萬步講!"姜雨林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就算, ,,就算三年前不是徐瑤瑤乾的,就沖現在的局面,,,,"
他的聲音突然一沉,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個讓車內溫度再降幾度的事實。
"雨薇拿了她的腎,清醒過來的那幾秒鐘,睜開眼第一件事是什麼?是指認她,,,」
姜雨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試圖壓制住翻湧的怒意。
"不管當年的真相是什麼,雨薇自己的記憶告訴她,,,傷害她的人是徐瑤瑤。
這就意味著,一旦雨薇徹底清醒過來,看到照顧自己的人就是三年前把她推下樓的女人,她會怎麼反應?"
他猛地睜眼,目光銳利如刀。
"她會崩潰!她會恐懼!她脆弱的神經根本承受不了這種刺激!萬一因此引發二次腦出血,這條命就徹底交代了!傅荊州到底在想什麼!"
車廂內的暴風驟雨持續了十幾秒。
姜雨林粗重地喘了幾口氣,漸漸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但那雙眼睛裡的怒火併沒有熄滅,而是被他強行壓縮成了一條冰冷的、隨時可能噴發的岩漿暗流。
"更何況,,,"姜雨林的聲音重新恢復了低沉,"就算雨薇不會崩潰,徐瑤瑤呢?她自己不會有想法?"
他偏過頭,冷冷地看著福伯。
"三年來,她因為雨薇的事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現在讓她去照顧一個隨時可能醒過來指認她、讓她萬劫不復的人,她心裡會怎麼想?她會不會狗急跳牆?會不會趁人不備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傅荊州以為派幾個保鏢就能看住一個走投無路的女人?他太天真了!"
姜雨林做出了決斷。
"福伯,"他的聲音如同淬過冰水的鋼刀,鋒利而決絕,"想辦法把徐瑤瑤從那間病房裡弄出來。不管用什麼手段,不管傅荊州那邊怎麼反應。把她帶到我跟前來。"
福伯立刻繃緊了身體,恭敬地應道:"是,大少爺。"
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慮:"大少爺,您讓老奴把徐瑤瑤弄出來……是要殺了她,替大小姐報仇嗎?"
這個問題,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福伯內心深處的期盼。
作為看著姜雨薇從小長大的老僕,他對徐瑤瑤的恨意不亞於任何人,三年來,他不止一次地幻想過親手了結這個女人。
然而,姜雨林的回答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殺她?"姜雨林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我要是想殺她,三年前就動手了,用得著等到今天?"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輕按壓著太陽穴,閉上眼睛,聲音變得低沉而深邃。
"福伯,我越來越覺得,當年的事情,絕對還有別的隱情。一個巨大的、被所有人忽略了的隱情。而徐瑤瑤,,,"
他睜開眼,目光中閃爍著一種獵人即將觸碰到真相時的狂熱。
"她就是打開這個隱情的關鍵鑰匙。"
福伯的老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困惑與不解。
"大少爺,恕我直言,這一點我實在想不通。"
福伯擰著眉毛,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固執的質疑,"如果徐瑤瑤真的知道什麼隱情,真的掌握著什麼能洗刷自己冤屈的關鍵證據或線索,她當年為什麼不說?"
他越說越激動,嗓音也提高了幾分。
"當年警方審訊她的時候,她不說;姜家給她施壓的時候,她不說;傅荊州折磨她的時候,她還是不說;甚至大少爺您親自給她機會,承諾保她性命,她依然什麼都不說!她寧可認罪伏法,寧可被判入獄坐牢、被所有人唾棄,也死咬著'不是我'這三個字,除此之外一個有用的信息都不肯透露!"
福伯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他最大的疑惑:"一個人如果手裡真的有能翻盤的牌,怎麼可能寧願自己去坐牢都不打出來?
除非她根本就沒有牌可打。除非她就是兇手,她的沉默不是因為有什麼隱情,而是因為事實就是如此簡單,,,是她推了人,她無可辯駁。"
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城市夜景飛速倒退,一盞盞路燈的光影從姜雨林的臉上掠過,明暗交替間,他的表情變得異常深邃。
"福伯,你說得對。"姜雨林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反覆推敲後的篤定。
"一個人如果手裡有牌,不可能不打。但如果,,,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手裡有牌呢?"
福伯一愣:"大少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姜雨林轉過頭,直視著福伯的眼睛。
"我推測,如果真的不是徐瑤瑤推雨薇下樓,但她徐瑤瑤之所以什麼都不說,只有一個原因,, ,她忘記了,,,"忘記了?"福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對,就是忘記了。"姜雨林的語速加快,眼底閃爍著越來越亮的光芒,仿佛一條隱藏在迷霧中的邏輯鏈條,終於在他的腦海中完整地浮現了出來。
"她不是不願意說,而是她真的不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她的記憶……被人動過了。"
"動……動過了?"福伯的嘴微微張開,滿臉的難以置信。
"有兩種可能。"姜雨林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種,她被人催眠了。專業的深度催眠,可以將一個人對某段特定時間內的記憶進行封鎖,讓她的意識完全無法觸及那段經歷。她的大腦里,關於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就像被人剪掉了一段錄像帶,,,她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也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但中間那段最關鍵的部分,是一片徹底的空白。"
"第二種可能更可怕,,,她的記憶被篡改了。不是簡單的遺忘,而是有人通過高超的催眠技術或者藥物輔助手段,在她的腦海里植入了一段虛假的記憶,替換掉了真實發生的事情。她以為自己記得那天晚上的一切,但她記得的,全是別人想讓她記住的東西。"
姜雨林的聲音越來越冷,越來越低。
"所以當所有人質問她、逼問她的時候,她只能反覆說'不是我',,,因為在她的認知里,她確實不記得自己推過雨薇。但她又拿不出任何反駁的證據,因為那段真實的記憶已經被銷毀或者篡改了。她陷入了一個死局,,,她既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也無法說出真正的兇手是誰,因為她的大腦根本就不允許她觸碰那段記憶。"
「但,,,,有人卻給了證據,,,而且是鐵證 ,,,,這就很奇怪,除非有一個人和徐瑤瑤一模一樣 。」
福伯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大少爺……這……這怎麼可能?這跟天方夜譚一樣!一個人的記憶怎麼可能被別人像改文件一樣刪掉、篡改?這不是電影裡才有的東西嗎?"
"天方夜譚?"姜雨林冷笑一聲,從座椅夾層中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丟到了福伯的膝蓋上。
"打開看看。"
福伯將信將疑地打開信封,裡面是幾份列印出來的國外學術期刊論文和新聞報導,全部是英文的,但每一份都被姜雨林用紅筆標註了關鍵段落。
"這是我讓人從國外幾所頂尖大學的神經科學實驗室和臨床心理學資料庫里調出來的資料。"
姜雨林的聲音冷靜而篤定,"國外已經有大量的實證案例證明,通過專業的深度催眠結合特定的神經藥物,完全可以實現對人類短期記憶甚至中期記憶的選擇性封鎖和定向篡改。這項技術在軍事情報領域早已不是秘密,只不過在民間極少被公開討論。"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其中一份論文的標題。
"二〇一九年,美國史丹福大學神經科學系的一項實驗,成功通過催眠暗示和藥物輔助,讓十二名實驗對象'遺忘'了實驗前一天發生的特定事件,並在事後的測謊中全部通過,,,因為他們的大腦真的相信那件事從未發生過。"
福伯看著手中的資料,手指微微顫抖。
"如果有人在三年前對徐瑤瑤做了同樣的事情……"姜雨林的聲音如同來自深淵的低語,"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她不是在隱瞞,她不是在撒謊,她是真的,,,,不記得了。"
車窗外,海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如同星河般璀璨。
而姜雨林的眼底,卻映照著比那些燈火更加幽深莫測的光芒。
"所以,我必須把徐瑤瑤弄到手。"他的聲音最終歸於一種絕對的冷靜與決然,"不是為了殺她,而是為了打開她腦子裡那把被人上了鎖的門。只要把那段被封鎖的記憶找回來,當年的真相,幕後的黑手,所有的一切,,,,都會大白於天下。"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