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福伯的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那個半閉著眼、面容冷峻的年輕家主。
猶豫再三,他還是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這個問題一旦問出來,就會引發某種不可收拾的連鎖反應。
"大少爺,如果真的像您推測的那樣,徐瑤瑤的記憶確實被人做了手腳……那麼,這個人,,,,這個有能力、有手段、也有機會對徐瑤瑤下手的人,,,,會是誰?"
這個問題,才是整件事最核心的要害。
能夠實施如此精密的記憶操控,需要同時滿足三個苛刻的條件。
第一,擁有專業的催眠或神經科學資源;第二,擁有接近徐瑤瑤並對其實施長時間操作的窗口期;第三,擁有足夠的動機去這樣做。
三者缺一不可。
姜雨林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半閉著眼,右手緩緩抬起,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無名指上那枚溫潤的碧玉扳指。
那是姜家家主代代相傳的信物,翠色慾滴的玉面上隱約可見一絲沁入骨髓的血痕,,,,據說那是百年前姜家先祖滴血認主時留下的印記。
他的指腹在扳指的表面一圈一圈地劃著名,像是在用這種機械的動作來梳理腦海中紛繁複雜的推理線索。
良久。
他睜開了眼睛。
車窗外,一盞路燈的光恰好從他的瞳孔中掠過,在那雙深邃如淵的眼底映出一道稍縱即逝的冷芒。
"福伯,"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引擎的低鳴所吞沒,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的銘文,"你想想,當初徐瑤瑤出事之後,在被正式移送警察局之前,她被關押在什麼地方?"
福伯的思緒被這句話猛地拽回了三年前。
三年前的那個雷雨夜,姜雨薇從樓梯上墜落,血濺當場。
消息傳開後,姜家和傅家同時炸開了鍋 姜家想把人帶走,卻被傅荊州阻攔。
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控制住了局面,封鎖了消息,並且在警方介入之前,就以"保護嫌疑人安全"和"防止串供"為名義,將被所有證據指向的徐瑤瑤強行帶走,關押在了,,,,
福伯的瞳孔驟然收縮。
"傅……傅家。"他的聲音有些乾澀,"當時,徐瑤瑤被關押在傅荊州的私人別墅里。整整七天。
從案發到被正式移交給警方,這七天裡,她一直被傅荊州的人看管著,與外界完全隔絕。"
"七天。"姜雨林重複了這個數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弧,"整整七天。在那七天裡,徐瑤瑤被關在傅荊州的地盤上,由傅荊州的人看守,吃傅荊州提供的食物,喝傅荊州給的水。"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在狹窄的車廂里充分沉澱。
然後,他轉過頭,直直地看著福伯,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答案,"誰,, 最有機會對她動手腳,不是一目了然嗎?"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福伯的腦海中炸開。
"傅……傅,,,,總?!"
福伯的眼睛猛地瞪到了最大,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臉上的皺紋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扭曲在一起。
他死死地盯著姜雨林的臉,試圖從那張冷硬的面龐上找到一絲"我在開玩笑"的痕跡。
但他什麼都沒有找到。
姜雨林的眼神比海城最冷的冬夜還要寒冷,沒有猶疑,沒有動搖,只有經過反覆推演後的冰冷篤定。
"他……"福伯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擠出破碎的聲音,"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徐瑤瑤是他的未婚妻啊!當年他們差不多領了證,差不多就是合法夫妻了!他為什麼要對自己未來妻子做這種事?"
福伯越說越激動,布滿老繭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難道是……為了吞併徐家?"他拋出了第一個猜測。
那時候的徐家海城的行業已經是一方巨擘,快要超過傅家,如果傅荊州想要徹底吃掉徐家的產業,讓徐瑤瑤身敗名裂、鋃鐺入獄,無疑是最快、最徹底的方式。
徐瑤瑤是徐家掌上明珠,一家子寵得不得了,一旦徐家女兒出事,徐家那幾個人肯定會不遺餘力的救徐瑤瑤,徐家肯定會受影響,恰好徐熙晨也出事了,徐家 唯一的繼承人倒了,徐家群龍無首的產業帝國就是傅荊州的囊中之物。
「福伯 ,別忘了,徐家的四十億被我父親拿走了。」
姜雨林提醒了一句。
"還是說……"福伯又想到了另一種可能,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的憤怒,"他是為了給大小姐出氣?他和大小姐雖然沒有正式在一起,但所有人都知道傅荊州對大小姐的感情。當年他明明心裡愛的是雨薇,卻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和徐瑤瑤結婚。大小姐出了事之後,他把所有的恨都傾瀉在了徐瑤瑤身上。他會不會為了報復,為了讓徐瑤瑤永遠翻不了身,才動用了那種手段?"
姜雨林靜靜地聽著福伯一口氣拋出的兩種推測,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福伯說完,車廂里再次歸於沉默。
過了大約半分鐘,姜雨林才緩緩開口。
"你說的這兩種可能,都有道理。"他的聲音出人意料地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克制的,"但也都只是猜測。我無法確定傅荊州為什麼要這樣做,甚至,,,"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扳指上停頓了一瞬。
"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對徐瑤瑤下手的人就是傅荊州本人。"
福伯愣住了:"大少爺,您剛才不是說,,,,"
"我說的是,傅荊州'最有機會'。"姜雨林冷冷地糾正道,語氣里透出一絲不容反駁的嚴謹,"有機會,不代表就是他親自動的手。福伯,你要記住,傅家是什麼體量的家族?光是傅荊州那座私人別墅里,常年駐紮的管家、傭人、保鏢、廚師,加起來不下五六十號人。"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在那七天裡,理論上,任何一個能夠接近徐瑤瑤的傅家內部人員,都有可能是執行者。也許是某個被收買的傭人在她的飲食中加了特殊的神經抑制藥物;也許是某個偽裝成醫生的催眠師,在她睡著的時候對她實施了深度催眠。這些事情,不一定需要傅荊州親自出面,甚至不一定需要傅荊州知情。"
姜雨林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
"傅家那麼大,利益糾葛那麼複雜,被別人滲透、被外部勢力收買一兩個內鬼,太正常了。也許真正的幕後黑手,只是借用了傅家的地盤和那七天的窗口期,在傅荊州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對徐瑤瑤的記憶操控。而傅荊州,搞不好從頭到尾都被蒙在了鼓裡。"
"那……"福伯的腦子已經快要轉不過來了,"那到底是誰?"
"不知道。"姜雨林給出了一個坦率到近乎殘忍的回答,"這就是我要把徐瑤瑤弄到手的原因。推理推到這裡,已經是死胡同了。沒有更多的線索,沒有更多的證據,所有的分析都只是空中樓閣。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找到當年對徐瑤瑤實施催眠的那個人,或者,,,,"姜雨林的聲音沉了下去,仿佛一塊巨石墜入深潭。
"找一個同樣水平的催眠專家,把徐瑤瑤腦子裡那段被封鎖的記憶,重新打開。"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車廂里的氣溫仿佛又降了幾度。
福伯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默默地閉上了嘴。
他跟了姜家兩代人,見過太多驚濤駭浪的場面,但此刻,他卻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不寒而慄。
如果大少爺的推測是對的,,,三年前,有一隻隱藏在暗處的、擁有著可怖手段的黑手,精心策劃了整個局,將姜雨薇推下樓梯、嫁禍徐瑤瑤、篡改記憶、偽造證據,,,,那麼這個人的能量和城府,遠遠超出了他們此前的想像。
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
這背後,必定有一個龐大的、隱秘的、運轉了多年的組織或力量。
而他們,才剛剛掀開這個黑幕的一角。
"先回家再說吧。"
姜雨林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他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與冷靜,像是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推理不過是一場茶餘飯後的閒聊。
他重新閉上了眼睛,將身體靠進了柔軟的皮質座椅里,手指再次習慣性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碧玉扳指。
但福伯知道,這種平靜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大少爺的大腦里,一張巨大的棋盤正在迅速成形。
每一步棋該怎麼走,每一顆子該落在何處,他已經在默默地籌謀了。
"是,大少爺。"
福伯恭敬地點了點頭,然後側身對著前座的司機低聲吩咐了一句。
邁巴赫在下一個路口沉穩地轉了彎,駛上了通往姜家大宅的那條兩旁種滿了法國梧桐的林蔭大道。
路燈的光芒從濃密的枝葉間漏下來,在車身上投下碎金般的斑駁光影。
車內,一老一少各懷心事,沉默無言。
只有引擎的低沉轟鳴在夜色中持續著,像一頭蟄伏在暗處的巨獸,發出隱忍的、低沉的、即將爆發的喘息。
而遠處的海城,萬家燈火依舊璀璨。
那些燈火之下的人們安然入睡,絲毫不知道,一場足以撼動海城權貴版圖的暗戰,正在以他們無法想像的方式,悄然拉開帷幕。
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