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姜珊珊來了,懷裡抱著一束新鮮的洋桔梗和滿天星,步伐急切地朝著走廊深處的VIP單人病房走去。
她的臉上還帶著從外面趕來時被冷風吹出的微微紅暈,鼻尖凍得有些發粉,看上去少了幾分平日裡大家閨秀的端莊矜持,多了幾分急切慌亂的真情實感。
聽說堂妹姜雨薇出現了短暫甦醒的跡象之後,她幾乎每天都會來醫院一趟。
三年了,,,整整三年,雨薇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瓷娃娃,躺在那張冰冷的病床上,不動,不醒,不說話。
而她作為姜家同輩的堂姐,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曾經明艷動人的妹妹變成了一具只剩呼吸的空殼,心裡很痛。
現在,雨薇終於有了醒來的希望,她 ,,,肯定開心。
走到病房門口時,姜珊珊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病房的門從裡面被輕輕推開,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是徐瑤瑤。
姜珊珊的腳步釘在了原地,手中的花束差點滑落。
不用問,不用猜,一定又是傅荊州那個神經病幹的好事!
把徐瑤瑤弄到這裡來照顧雨薇!讓三年前案件里的所謂"兇手"去貼身照顧"受害者"!
這種荒唐到近乎變態的安排,除了傅荊州那個瘋子,沒有第二個人能幹得出來!有時候她真想把傅荊州打暈,然後扒開他心臟看看,到底長什麼樣。
姜珊珊在心裡將傅荊州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對徐瑤瑤的態度,從來都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說愛,他能把人折磨到生不如死;說恨,他又死死地把人捆在身邊一步都不許離開。
姜珊珊不想管傅荊州的變態心理,畢竟這種人的心裡沒有幾個人能懂。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徐瑤瑤的手腕。
"瑤瑤!"
徐瑤瑤被突然拉住,身體本能地一縮,警惕地抬起頭。
當她看清來人是姜珊珊時,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了一點,但眼神依然帶著一種長期被囚禁後養成的戒備和疲憊。
"姜珊珊……有事嗎?"
"你怎麼在這裡?"姜珊珊拉著她的手,將她帶到了走廊一側的休息區,避開了病房門口那兩個面無表情的保鏢,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是不是又是傅荊州,,,,"
她話說到一半,想想又覺得多此一問,索性咽了回去。
她鬆開徐瑤瑤纖細得令人心疼的手腕,轉而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指。
"你手怎麼這麼涼?吃飯了沒有?他有沒有為難你?"
徐瑤瑤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柔弱:"沒有……他只是讓我照顧雨薇。我……我沒事。"
姜珊珊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心裡一陣酸澀。
她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繼續追問關於傅荊州的事情,,,,她知道,在這座醫院裡,到處都是傅荊州的眼線和監控,說多了只會給徐瑤瑤帶來更多麻煩。
她轉而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瑤瑤,"姜珊珊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裡帶著一種不敢期盼太多卻又忍不住期盼的焦灼,"雨薇她……是不是真的會醒過來?"
這個問題問出口的時候,姜珊珊的聲音微微發顫。
三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三年裡,自己許過多少次願,在心裡祈禱過多少次,,,求你醒過來,雨薇,你醒過來吧。
現在,當希望真的出現的時候,她反而害怕了。
害怕這又是一場空歡喜,害怕那短短几秒鐘的甦醒只是大腦的迴光返照,害怕希望燃起之後又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徐瑤瑤聽到她的問題,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點了點頭,國外專家會診了,這次 ,,,沒錯了。
徐瑤瑤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姜珊珊清晰地捕捉到了,,,那是一絲真實的、發自內心的興奮。
姜珊珊一下子愣住了。
她看著徐瑤瑤臉上那抹極其淡薄卻真實無比的光亮,心裡湧上了一種複雜到難以名狀的情緒。
"瑤瑤……"姜珊珊的聲音變得柔軟了,帶著一絲試探和小心翼翼的驚訝,"雨薇要醒過來,你……你很開心?"
徐瑤瑤毫不猶豫地又點了點頭,這一次,她的動作比剛才更加用力,那絲興奮也更加明顯了。
她抬起眼睛,看著姜珊珊,聲音輕柔卻篤定:"是啊,珊珊,我當然開心。"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緒,又像是在品味這份來之不易的雀躍。
"她醒了,我就可以離開了。"她知道企圖讓姜雨薇為自己洗清冤屈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會,上次她就不會那樣說。
"離開?"姜珊珊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去北緬。"
這兩個字從徐瑤瑤的嘴裡吐出來時,平靜得像在說"去隔壁超市買瓶水"。
"我哥哥在那裡。"徐瑤瑤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關節泛白,聲音卻像溪流一樣柔和而堅定,"三年了,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現在好不容易有他消息,,,我不會放過,我必須去找他。"
姜珊珊的表情瞬間凝住了。
北緬。
那個名字在她腦子裡炸開的,不是異域風情和熱帶雨林,而是新聞里舖天蓋地的戰火、毒品、人口販賣和電詐園區。
那裡是整個東南亞最混亂、最危險、最不受法律約束的灰色地帶之一。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握著徐瑤瑤手指的力道,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幾分:"徐瑤瑤,你瘋了嗎?北緬那麼亂!那邊天天在打仗,到處都是武裝勢力和犯罪集團,你一個小姑娘跑過去,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險?!"
"我知道。"徐瑤瑤平靜地回答,語氣中沒有絲毫的猶豫和動搖。
"你不知道!"姜珊珊急了,攥著她的手幾乎用上了全力,"你以為那種地方是你想去就能去、想走就能走的嗎?你連護照都沒有!你的身份背景一查就是案底!你怎麼過邊境?就算你僥倖過了邊境,那邊的人看到一個孤身一人的中國女孩,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哽咽。
"瑤瑤,你不能去。太危險了。你哥哥的事情,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可以通過正規渠道去聯繫、去搜尋,,,,"
"珊珊姐,,,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徐瑤瑤輕輕地打斷了她。
姜珊珊點點頭,她反握住了姜珊珊的手,那雙冰冷的手指傳遞著一種異常平靜的力量。
"危不危險,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這三年,我什麼都失去了。名譽、自由、尊嚴、未來……全部都沒有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唯一還牽掛的人,就只剩下我哥哥了。他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如果連他都找不到了……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姜珊珊的眼眶猛地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想說她父母也只是失蹤,或許還活著,但,,,她開不了口。
走廊盡頭,陽光依然溫暖而明亮,但灑在兩個女孩身上的光影,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與此同時。
醫院另一層辦公室。
房間裡很暗。
窗簾被拉得死死的,只有桌上三台並排放置的監控屏幕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VIP住院部走廊休息區的實時監控畫面,,,高清鏡頭捕捉到了兩個女人交談的全部細節。
傅荊州坐在屏幕前。
他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黑暗吞噬的雕塑。
只有那雙深邃至極的眼睛,在屏幕的冷光映照下,閃爍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晦暗光芒。
他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副降噪耳機,此刻正緊緊地扣在他的耳朵上。
走廊里的一切都被高靈敏度的定向拾音器捕捉,通過耳機,一絲不漏地灌入他的耳中。
他聽到了一切。
"她醒了,我就可以離開了"的時候,傅荊州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緩緩地、緩緩地攥緊了。
五根修長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收攏,指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骨骼與骨骼之間的摩擦,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離開,她要離開。
當徐瑤瑤說出"去北緬找哥哥"的時候,那隻緊握的拳頭又加了幾分力道。
拳面上的皮膚繃緊到了極致,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凸起,像即將崩裂的堤壩。
北緬,她要去北緬。
傅荊州的拳頭終於砸了下去。
"砰,,,,"
沉悶的一聲重擊。不重,但足以讓桌面上的咖啡杯劇烈晃動,黑色的液體濺出杯沿,在白色的桌面上洇開一片不規則的深色痕跡。
房間裡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監控屏幕上,兩個女人輕聲說著什麼。
她的嘴角依然帶著一絲笑意。
傅荊州盯著那個笑容,她就那麼迫不及待地想離開。
「徐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