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可不可以……把我奶奶的骨灰盒還給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徐瑤瑤的眼眶猛地紅了。
她沒有哭,她已經很久不會在傅荊州面前哭了。
淚水在三年前就被她流幹了,,,在那些被關在暗室里、被剝奪一切尊嚴和自由的無數個日夜裡,她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完了。
現在的她,就像一口枯竭的井,眼眶可以紅,喉嚨可以緊,但淚水,再也沒有了。
可是,當"奶奶"這兩個字從她的嘴唇間滑落的時候,那口枯井的底部,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隱隱顫動。
奶奶。
這個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在她被所有人拋棄的時候,唯一一個從來沒有鬆開過她的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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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她還沒有入獄的時候走了,走之前,她被允許去見最後一面。
等她出獄後,看到的只是一個冰冷的陶瓷骨灰盒,現在,連那個骨灰盒都被傅荊州收走了。
她曾經跪在傅荊州面前,磕得額頭鮮血淋漓,求他還給她。
傅荊州看著她滿臉的血,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只說了一個字,,,
"不。"
從那以後,奶奶的骨灰盒就一直被傅荊州鎖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成了他手中最殘忍、最有效的一條鎖鏈。
可是,,,徐瑤瑤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只能對不起奶奶了,到地下和奶奶再好好賠罪吧!
傅荊州不可能答應,徐瑤瑤可以不要手機,可以不要身份證,可以不要自由,甚至可以不要命。
但她不能不要她奶奶最後留在這個世上的東西。
只要骨灰盒在他手裡,徐瑤瑤就永遠跑不掉,就算她的身體跑了,她的心也跑不掉。
傅荊州的筆尖停了,他沒有抬頭。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厘米處,一滴細小的墨水在尖端凝聚,搖搖欲墜,最終"啪嗒"一聲落在了文件上,洇開一個黑色的圓點。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日光燈管發出的電流細響。
"不行。"
兩個字,乾脆、利落、不容商量。
傅荊州的聲音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平淡得像在拒絕一個無關緊要的商業提案。
他拿起那份被墨水污染的文件,看了一眼那個墨點,面無表情地將整頁紙抽出來揉成一團,扔進了桌旁的廢紙簍。
然後他拿起下一份文件,繼續看。
就好像徐瑤瑤剛才問的那個問題,和這張被揉掉的廢紙一樣,不值得他浪費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在他低下頭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飛速地閃爍了一下,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連他自己都拒絕去辨認的情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太太的骨灰盒是他手中最後一張牌,,,也是唯一一張牌。
手機可以重新買,身份證可以重新辦,甚至囚禁和監控都不是萬無一失的。
只要徐瑤瑤鐵了心想跑,這世上沒有任何物理手段可以永遠困住一個人。
但骨灰盒不一樣,那是感情的錨。
只要那個骨灰盒還在他的手裡,徐瑤瑤的靈魂就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永遠無法真正遠走高飛。
她可以逃到天涯海角,但午夜夢回的時候,她一定會想到,,,奶奶的骨灰還在那個男人手裡。
而這個念頭,會像一把鉤子,遲早會把她鉤回來。
一旦把骨灰盒還給她,那根線就斷了。
而一根斷了的線,是接不回去的。
更讓傅荊州不安的是,,,如果徐瑤瑤拿到了骨灰盒,她就沒有任何牽掛了。
一個沒有牽掛的人,是最危險的。她會肆無忌憚地做任何事情。
逃跑、消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蒸發。
甚至,, ,
傅荊州的筆尖在文件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偏痕。
甚至自尋短見,他見過徐瑤瑤那種眼神,是一種已經與死亡達成了某種默契的、近乎安詳的放棄。
如果她懷裡揣著奶奶的骨灰盒,走到某座天橋上,或者某條河邊,,,
傅荊州的手指猛地收緊,筆桿在他的握力下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不行,絕對不行。
他將這個念頭連根斬斷,把筆扔在了桌上,終於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依然站在門口的徐瑤瑤。
"我說了,不行。聽不懂嗎?"
他的目光掃過她那雙紅了邊的眼眶,嘴角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冷麵具。
"回去照顧姜雨薇。別讓我再說第三遍。"
徐瑤瑤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垂下了眼睫,睫毛的陰影落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像兩把合攏的小扇。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傅荊州手指下意識地伸向桌面上的簽字筆,卻沒有拿起來。
他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幾秒鐘,然後緩緩收了回去。
這個女人,他靠進椅背,仰起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眯起了眼睛。
這個女人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離開他嗎?她甚至不屑於掩飾自己的意圖,就這麼光明正大地、一件一件地清點著她走出這座牢籠所需要的行李。
就好像他傅荊州,不過是她人生路上一個臨時的中轉站。
她被迫在這裡停留了三年,現在車來了,她要上車走了,回頭都懶得回一下。
呵,傅荊州冷笑了一聲,當初她可不是這樣的。
記憶"咔嗒"一聲打開了他腦海深處,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那年他28,姜雨薇二十四歲,徐瑤瑤也是十八歲。
海城的夏天熱得像火爐,知了在法國梧桐樹上沒日沒夜地叫。
他的身後總是跟著一個扎著雙馬尾、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丫頭。
那個小丫頭就是徐瑤瑤,她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死皮賴臉地跟在他和雨薇身後。
他趕過她,不止一次。
"徐瑤瑤,你能不能別跟著了?煩不煩?"
"不煩。"小丫頭抱著書包,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理直氣壯地回嘴,"雨薇是我姐姐,我跟姐姐玩,又不是跟你玩。你管得著嗎?"
他氣得翻白眼,姜雨薇在一旁咯咯地笑,拉著徐瑤瑤的手說:"別理他,我們走。"
那時候的徐瑤瑤,活潑、大膽、臉皮厚,永遠像個小太陽一樣跟在他們身後。
他煩她,卻也習慣了她,習慣了轉過頭就能看到那個笑嘻嘻的身影,習慣了三個人一起。
可是後來,,,傅荊州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對,後來有一段時間,徐瑤瑤突然就不怎麼跟著了。
一向像牛皮糖一樣粘在他和雨薇身邊的徐瑤瑤,忽然就消失了,她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傅荊州記得,那段時間他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是輕鬆還是什麼。
像是耳邊嗡嗡叫了很久的蜜蜂突然飛走了,安靜了,但那種安靜里又摻雜著一絲說不上來的……空。
他那時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也懶得去深究。
只是有一次,趁著一個周末的下午,他"碰巧",,,只是碰巧,,,在徐家的院子外面遇到了徐瑤瑤的哥哥徐熙晨。
徐熙晨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看書,旁邊放著一杯涼白開。
傅荊州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去,和他聊了幾句。
話題七拐八拐,最終被他不動聲色地引到了正題上。
"你妹最近幹嘛呢?怎麼不見她出來玩了?"
他問得漫不經心,像是隨口一提。
徐熙晨從詞彙冊上抬起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種眼神,帶著一種與他年紀不太相稱的通透和冷靜。
"她要高考了,哪有時間天天跟在你們後面,再說了,你不是天天趕她嗎?她又不犯賤。"語氣平平淡淡的。
傅荊州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高考,對,高考是一個人一輩子的轉折點,想想也是。
人家在為前途拼命,哪有閒工夫跟在他屁股後面轉。
他當時接受了這個解釋,自然而然地,毫不懷疑地。
可現在,,,
現在回想起來,有什麼東西不對。
傅荊州的眼眸猛地眯了一下,一絲極細的、如同蛛絲般的疑慮從記憶的縫隙中滲了出來。
當時的徐瑤瑤,真的是因為高考才不再跟著他和雨薇的嗎?她可是跟了他十多年,風雨無阻,就因為高考?
徐瑤瑤的成績不差,不可能跟不上節奏,也不用那種下死功夫去學,再不濟,,,徐家也不可能讓她餓死。
是不是,在那段他沒有注意到的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想再往深處想,但那些過於久遠的記憶碎片像水中的倒影一樣,一觸即碎,怎麼也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算了,傅荊州閉上了眼睛,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重新塞回了腦海深處的柜子里,"啪"的一聲合上了門。
「我說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