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讓你滾回去。"
下一秒,一個黑色的物體帶著凌厲的風聲,從辦公桌的方向呼嘯而來。
一份文件夾硬質的塑料封面,裡面夾著厚厚一疊紙張,少說有半斤重。
徐瑤瑤的反應慢了半拍,她只來得及偏了偏頭,文件夾擦著她的左臉飛了過去,"啪"的一聲砸在了她身後的牆壁上,彈落在地,紙張散了一地。
但文件夾的硬塑料角,精準地划過了她的左顴骨。
"嘶——"一陣火辣辣的灼痛從臉頰上炸開。
徐瑤瑤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傷口處滲了出來,順著臉頰的弧線緩緩向下淌。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那道傷口,,,不深,但很疼。
徐瑤瑤低下頭,看著指尖上那抹暗紅色的血跡。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安靜地、緩慢地,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血。
灰色棉外套的袖口瞬間洇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深紅色痕跡。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傅荊州,看的傅荊州心裡發慌,好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消失。
"奶奶的骨灰,,,, "她再次開口,"你喜歡,就給你好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詭異的、近乎輕描淡寫的隨意。
像是在說"這件衣服你喜歡,送你了"一樣。
但恰恰是這種隨意,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控訴都更加刺耳。
它意味著,,,她放棄了。
連最後一樣東西,她都不要了。
她在用一種最決絕的方式告訴傅荊州:你贏了,我什麼都不要了。
"當然,,,,"
徐瑤瑤微微偏了偏頭,臉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種比哭還要淒涼的表情。
"如果你不怕的話。"
她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從某個遙遠的、不屬於人間的地方飄來的。
"不怕晚上奶奶回來,質問你,,,為何如此狠心。"
這句話落在辦公室里,像一滴墨水落在了白宣紙上,無聲地洇開,卻染黑了整個空間。
傅荊州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極其細微的,一閃即逝的裂痕。
他的眼瞼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握著筆的手指僵硬了不到半秒鐘,然後迅速恢復了正常。
但那半秒鐘的僵硬,足以說明,,,她的話刺到了他。
"滾出去。"
傅荊州的聲音驟然拔高,像一把被猛然出鞘的刀。
徐瑤瑤沒有再說一個字。
她最後看了傅荊州一眼,然後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了幾秒鐘,然後徹底消散在了寂靜的夜色中。
辦公室里,只剩下傅荊州一個人。
傅荊州靠在椅背上,抬起右手,用力地揉按著太陽穴。
他的頭很疼,像是有人在他的顱腔里塞了一團亂麻,每一根麻線都連著一段他不願意回想的過去,而它們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解體、散開、纏繞在他的每一根神經上。
徐瑤瑤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是高考,對,就是從高考那段時間開始的。
在那之前,徐瑤瑤是什麼樣的?
她是一顆小太陽。熱烈的、不知分寸的、永遠笑嘻嘻地跟在他和雨薇身後的小太陽。
他走到哪裡,她跟到哪裡。他煩她,罵她,趕她,她都不走。
她有一種令人惱火的韌性,,,你越推她,她就越往前湊;你越冷臉,她就笑得越燦爛。
可是高三那年,這顆小太陽突然熄滅了。
不是慢慢地暗下去的,而是像有人"啪"的一聲按下了開關一樣,一瞬間就滅了。
她不再出現在他的視線里,不再跟在他和雨薇身後,不再用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著他說"荊州哥哥你好帥啊,z長大以後我要嫁給你。"。
她消失了,當時傅荊州以為是高考。
徐熙晨也是這麼說的,,,,"她要高考了,哪有時間跟你們後面。"
加上那段時間他自己也忙,傅家給他安排的幾個歷練項目接踵而至,他每天在公司連吃飯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既然徐瑤瑤在忙高考,他在忙公司,各忙各的,也沒什麼不對。
他就這麼接受了。
等徐瑤瑤的高考結束,傅荊州剛好有幾個合作項目需要和徐家對接。
那時候徐家的家主還是徐瑤瑤的父親徐伯年,和傅家的關係一向不錯。
傅荊州以談生意為由,隔三差五地去徐家坐坐。
每次去,他都會順手帶些東西。
第一次帶的是一袋日本進口的抹茶味麻薯,他記得徐瑤瑤從小就愛吃甜的。
第二次帶的是一箱某個紐西蘭品牌的蜂蜜柚子茶,,,他的助理說這個牌子最近在年輕女孩中很火。
第三次帶的是一盒限量版的法國馬卡龍,他路過那家甜品店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就走了進去。
他把那些零食和飲品放在徐家客廳的茶几上,不刻意遞給徐瑤瑤,也不刻意說"這是給你的"。
他只是放在那裡,然後和徐伯年坐在一旁談公事。
但他的餘光,一直在留意著徐瑤瑤的反應。
以前的徐瑤瑤,如果看到他帶了好吃的來,一定會"哇"的一聲撲過來,毫不客氣地拆包裝,一邊吃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謝謝荊州哥哥"。
可是現在,,,,
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些東西,點了一下頭,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就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禮貌的、疏遠的、毫無溫度,像一個陌生人對另一個陌生人的客套。
傅荊州當時沒有在意。
小孩子嘛,高考結束了,成績出了,也許考得不太理想,心情不好。
十八歲的女孩,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過兩天就好了。
他是這麼想的。
第四次去的時候,他帶的是一個小小的手工皮革書籤,,,那天他在一個文創市集上看到的,上面燙印著一隻兔子,他記得徐瑤瑤屬兔。
他把書籤放在了茶几上那堆零食旁邊。
那天傅荊州談完事情離開的時候,經過客廳,發現零食被動過了,,,蜂蜜柚子茶少了兩瓶,馬卡龍的盒子打開過又合上了,麻薯還剩半袋。
但那個兔子書籤,原封不動地躺在原處。
她拿了吃的,沒拿他精心挑選的那個書籤。
傅荊州的腳步在客廳門口停了兩秒鐘,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是不喜歡嗎?因為那個兔子動過了,它原來放在馬卡龍盒子的右邊,現在在左邊。她拿起來看過,又放下了。
她選擇了不要,那段時間,傅荊州其實有很多次想要找一個機會,單獨和徐瑤瑤說說話。
問問她最近怎麼了,為什麼變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但他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或者說,他始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他傅荊州,為什麼要主動去關心一個小他十歲的、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小丫頭的情緒?
他找不到理由,所以他沒有去問。
直到有一天晚上,那是一個夏末的夜晚,空氣中還殘留著白天暴曬後的餘溫,悶熱而潮濕。
傅荊州從一個商務應酬中提前脫身,他受不了那些中年油膩商人沒完沒了的勸酒和吹捧,,,一個人開車沿著江濱路兜風散心。
車窗半開著,江風裹挾著水汽和遠處夜市的嘈雜聲湧進來。
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漫無目的地向前開著。
然後,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路邊的人行道。
他看到了徐瑤瑤。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T恤和白色的運動短褲,頭髮披散著,在路燈暖黃色的光芒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手裡舉著一根半化了的雪糕棒,正一邊走一邊低頭和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身旁的人,一個男生,年紀和她差不多大,十七八歲的樣子。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個子比徐瑤瑤高半個頭。
他們並排走著,肩膀與肩膀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不遠,也不算近。
那個男生時不時側過頭對徐瑤瑤說點什麼,然後徐瑤瑤就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害羞。
傅荊州的腳本能地踩在了剎車上。
邁巴赫"吱——"的一聲停在了路邊。
他死死地盯著人行道上那兩個並排行走的身影,大腦在那一瞬間短路了兩秒鐘。
然後,他的視線移向了車載儀錶盤上的電子時鐘。
23:47。
將近午夜十二點。
這個點了,不回家睡覺,跟一個男的在外面壓馬路?!徐家就是這麼教育女兒的。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從傅荊州的胸腔深處猛地竄了上來。
那火來得毫無道理,兇猛得連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他甚至來不及分析這股怒火到底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來、他有什麼資格發這種火。
他只知道,在看到那個男生與徐瑤瑤並肩走在夜色中的那一刻,他的血壓飆升了。
"咔嗒。"
車門被猛地推開。
傅荊州修長的雙腿跨出車門,大步流星地朝人行道上走去。
他的皮鞋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嗒嗒"聲,像一陣突然逼近的暴風雨的前奏。
他的臉色陰沉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他氣急敗壞。
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