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的皮鞋踏上人行道的那一刻,前方那兩個並肩行走的身影幾乎同時停了下來。
他們當然聽到了腳步聲, 還有傅荊州的氣場。
那是一種極具壓迫性的、近乎實質化的存在感。
他一米八五的身高,肩寬腿長,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將他的身形襯托得如同一尊移動的雕塑。
路燈的光從他的背後打過來,將他整個人罩在了一層濃重的逆光陰影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的、正快速逼近的黑色輪廓。
那個輪廓,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壓和侵略性。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男生。
他猛地停住腳步,整個人像一隻突然察覺到危險的幼鹿,肌肉瞬間繃緊。
他下意識地側過身,將徐瑤瑤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這個動作做得很快,快到幾乎是出於本能。
他用自己並不算多麼寬闊的肩膀,在徐瑤瑤和那個來路不明的男人之間築起了一道單薄但堅決的屏障。
"你想做什麼?"
男生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帶著十七八歲少年特有的既緊張。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雙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垂在身側,做出了一個隨時準備應戰的姿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越走越近的傅荊州,目光里滿是警惕。
一個大半夜的、從馬路對面的豪車裡突然衝出來、大步流星朝兩個人逼過來的陌生成年男性,不管怎麼看,這都不是一個正常的場景。
流氓?
男生的第一反應是流氓。
但他的目光飛速地掃過了傅荊州的穿著,不像流氓。
流氓不穿這種衣服,也不開路邊那輛引擎還沒熄火的邁巴赫。
那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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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個更加令人不安的詞彙從他的腦海中浮了上來——變態。
還有有錢的變態。
這種人比普通的流氓更可怕,因為他們有錢,有權,有資源,做了壞事之後有一百種方法讓自己全身而退。
新聞里那些深夜尾隨年輕女孩的惡性事件,有多少背後站著的就是這種穿著體面、出入豪車的衣冠禽獸?
這樣一想,男生的警惕瞬間拉滿。
他往前邁了一步。
他用自己的身體將徐瑤瑤遮擋在了身後,雙臂微微張開,像一隻護崽的雛鷹。
然後他飛快地回過頭,壓低聲音對身後的徐瑤瑤說了一句:
"瑤瑤,你先跑。往夜市那邊跑,那邊人多,我攔著他,你快走。"
徐瑤瑤被他擋在身後,只能從他的肩膀和手臂的縫隙中看到前方那個逆光走來的高大身影。
起初她也被嚇了一跳,畢竟這個點了,一個陌生男人突然從車裡衝下來朝他們走過來,換誰都會心裡發毛。
但當那個身影又走近了幾步,當路燈的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徐瑤瑤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恐懼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驚訝、無奈、煩躁和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緒交織而成的、亂糟糟的東西。
怎麼是他?大半夜的,他出現在這裡做什麼?
而傅荊州在走到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時,終於停了下來。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前這一幕,一個半大的毛頭小子,張著胳膊,一臉視死如歸地擋在徐瑤瑤面前,像一隻護食的小公雞。
而他護著的那個人,正從他的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自己。
傅荊州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個男生身上。
十七八歲,個頭不矮,但和他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一半,裡面是一件白色的圓領T恤。
頭髮不長不短,發尾在額頭上微微翹起。
長相……說不上多英俊,但五官乾淨清爽,是那種會被同齡女生評價為"長得挺好看的"的少年面孔。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了男生身後的徐瑤瑤。
她站在男生的背後,淺藍色的短袖T恤,白色的運動短褲,披散的頭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
手裡還舉著一根雪糕棒,雪糕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奶白色的液體順著木棒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似乎渾然不覺。
她和這個男生,在夜裡將近十二點,一起走在江邊,吃雪糕,壓馬路?
傅荊州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嘴角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了一個弧度。
心裡的聲音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也說不清是什麼的地方。
高考?呵。
搞了半天,什麼高考不高考的,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
真正的原因是這個,,,這丫頭青春萌動了,找了個同齡的小男朋友,有了自己的小世界,當然就不需要再跟在他和雨薇身後當電燈泡了。
他心裡"啪"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
"瑤瑤?"擋在前面的男生沒有等到徐瑤瑤跑走的動靜,急切地又回頭催了一句,"你認識,,,"
"裴宴池同學。"
徐瑤瑤的從裴宴池的身後走了出來,繞過他張開的手臂,站到了他的身側。
"這是我哥哥的朋友。"她說,語氣不咸不淡,"不用擔心。"
哥哥的朋友。
這幾個字落在傅荊州的耳朵里,比那個男生剛才的戒備和質問更讓他不舒服,她在有意地拉開距離。
裴宴池聽到"哥哥的朋友"幾個字後,繃緊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一些。
他放鬆了警惕,但並沒有完全撤下防備。
他依然站在徐瑤瑤的半步之前,身體微微側著,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將她擋在身後的角度。
這個細節,被傅荊州的眼睛精準地捕捉到了,他將視線移回了徐瑤瑤的臉上。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
徐瑤瑤,,,,管天管地管自己談戀愛做什麼?他又不是自己父母。
"就算談戀愛,也要注意分寸。大半夜的,兩個人在外面晃蕩,像什麼話?"
談戀愛。
這個詞一出口,裴宴池的臉"騰"地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還沒開口,,,,
徐瑤瑤的臉色先變了。
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在"談戀愛"三個字落地的瞬間,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一樣,猛地沉了下來。
"我自己的事情,不用你一個,,,,"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在那個停頓里,她直直地對上了傅荊州的目光。
"外人操心。"
傅荊州,,, 外人,,,呵呵,,,
空氣凝固了。
一瞬間,這一切都變成了無聲的背景布,,,整個世界被傅荊州瞳孔深處驟然炸開的、某種不知名的情緒吞沒了。
"你說什麼?"
傅荊州的聲音沉了下來,他的下頜線繃得如同鋼鐵澆鑄,太陽穴處的青筋跳動了一下。
外人。
他,傅荊州,在徐瑤瑤的嘴裡,是一個"外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跟在他身後叫"荊州哥哥"的小丫頭,開始把他歸類為"外人"了?
他看著徐瑤瑤的眼睛,試圖從那雙清亮的瞳孔中找到一絲退縮或者心虛的痕跡。
但他什麼都沒有找到。
徐瑤瑤的眼底乾淨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他看到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疏離。
她是認真的,她不是在氣頭上隨口說出來的。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扎進了傅荊州的某個他從未知道存在的軟肋。
徐瑤瑤看到傅荊州臉色變了,心裡其實閃過了一絲慌亂。
那絲慌亂來得很快,去得也很快,,,
不能退,她不能退。
如果她現在退了,露出了哪怕一丁點兒的心虛和示弱,傅荊州就會像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樣撲上來,把她撕碎。
他太擅長抓住別人的軟肋了。
"我,,,已經成年了。"徐瑤瑤抬起下巴,聲音清脆而倔強,"我想談戀愛,那是我的自由。法律沒有規定十八歲不能談戀愛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甚至故意朝裴宴池的方向瞟了一下。
裴宴池被她這一瞟,整個人都僵住了,耳根紅得像要滴血,嘴巴一張一合地想說"我們不是在談戀愛,只是, ,",但始終沒能發出聲音。
傅荊州的臉色更黑了。
"再說了,,,,"徐瑤瑤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臉色已經黑到了什麼程度,或者說,她察覺到了,但她選擇了無視。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少女特有的、帶著幾分刻薄的伶俐。
"傅荊州,你自己不也跟姜家的人打得火熱嗎?"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諷。
"聽說你跟姜家大小姐關係好得很呢。都已經睡一起了,全海城誰不知道?"
她頓了一頓,然後露出了一個假笑,"烏鴉不要說母豬黑。"
這句話說完,夜風似乎都停了一拍。
裴宴池徹底石化了。他的大腦已經完全宕機,他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某部他完全看不懂的、成人版的都市劇現場,劇情太複雜了,人物關係太混亂了,信息量太大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然後儘量讓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傅荊州的臉,難看極了,"徐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