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瑤瑤....."
傅荊州咬牙切齒地叫出了這三個字。
他的嘴唇幾乎是從緊咬的牙關縫隙里將每一個音節硬擠出來的,聲帶的振動帶著一種被壓制到了極限的、隨時可能失控的顫抖。
他盯著面前這個十八歲的、穿著淺藍色T恤的、嘴角還掛著那抹刺眼假笑的丫頭,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念頭,卻沒有一個能被組織成完整的句子。
她剛才說了什麼?
她說他跟姜家大小姐睡在一起。
她把他和雨薇之間的關係,用最粗暴、最市井、最不堪的方式,當著一個陌生男生的面,輕描淡寫地甩了出來。
就像在菜市場大媽嘴裡嚼的一塊爛舌根。
他氣到了極點,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粗魯了。
但更讓他氣的,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那種態度,雲淡風輕的、滿不在乎的、仿佛他傅荊州的私生活只是她茶餘飯後的談資、甚至連談資都算不上的漫不經心。
她什麼時候不在意,她不在意他跟誰在一起,不在意他跟誰睡,不在意他的感情生活有任何波瀾。
她提起這件事的口吻,和提起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說過他如果敢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她, ,,就不客氣。
可是,,,現在,,,她怎麼一點都不在意了。
這種隨意,比任何惡毒的攻擊都更加致命,意味著,,,,你在我眼裡,什麼都不是。
傅荊州不知道為什麼,胸腔里像被人點了一把火,那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但他又不能讓自己表現得太過失態。
他是傅荊州,傅家的繼承人。海城商界的新一代掌權者。
他在談判桌上面對過比這兇險一萬倍的對手,在商場上經歷過比這複雜一萬倍的局面。
他不可能、也不允許自己,在一個十八歲小丫頭的幾句嘴炮面前,失去體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表情恢復了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沉著。
"徐瑤瑤,談戀愛?可以。"
傅荊州的聲音突然變得出乎意料的平靜。
那種平靜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徐瑤瑤和裴宴池都愣了一下。
剛才還雷霆萬鈞的男人,忽然就不怒了?不追問了?不咬牙切齒了?
但只有足夠了解傅荊州的人才知道,他越平靜,越危險。
他的憤怒從來不是暴風驟雨式的,而是寒潮式的。
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的溫度已經降到了能凍死人的程度。
"我沒說不讓你談。"傅荊州將雙手插進西裝褲的口袋裡,微微偏了偏頭,用一種審視獵物的目光看著裴宴池,"但是,,,"
他的目光在裴宴池的臉上停留了三秒鐘,對上傅荊州的目光,裴宴池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這眼神TM的太嚇人了。
"你知道這小子是什麼人嗎?"傅荊州的聲音不緊不慢,"他姓什麼?家住哪裡?父母做什麼的?有沒有案底?有沒有前科?你了解過嗎?"
他連珠炮似地拋出了一串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帶著一種商業盡職調查式的冰冷嚴謹。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個高中女生的同學,而是一個等待背景審查的商業合作對象。
"你就這麼稀里糊塗地跟一個你連底細都不清楚的人,大半夜在外面晃蕩?"
傅荊州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抹弧度里滿是不屑和冷嘲,"徐瑤瑤,你是不是腦子裡少根弦?這世上什麼樣的人沒有?表面上人模人樣的,背地裡幹些什麼,你知道嗎?"
他的語氣已經不像是一個"哥哥的朋友"在說話了。
那種語氣,更像是,,,一個控制欲極強的、對她的一切都要過問的、不允許她有任何溢出他掌控範圍的行為的……
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但他停不下來。
"回去。"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讓你哥徐熙晨查一查這個小子的底細再說。查清楚了,確認沒問題了,你再談再交往,我不管。但現在,,,在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下,,,你,,,給我回家。"
他說"我不管"的時候,他不知道這三個字虛偽不虛偽。
因為,他,,,沒有資格。
他只是她哥哥的朋友。不對,按照剛才徐瑤瑤自己的說法,他連"朋友"都算不上,, ,他是一個"外人"。
一個外人,憑什麼管人家跟誰談戀愛?
憑什麼?
這個問題在他的腦海里一閃而過,但被他本能地按了下去。
你為什麼要管?你到底在氣什麼?
徐瑤瑤聽完了傅荊州的"訓話"。
她沒有像傅荊州預期的那樣,,,,低下頭,乖乖認錯,然後聽話地回家。
她抬起眼睛,看著傅荊州。
那雙清亮的眸子在路燈下像兩顆被夜露洗過的黑曜石,乾淨,透亮,"裴宴池,,,"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是我們一個學校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背課文。
沒有辯解的急切,沒有被質疑後的惱怒,只有一種"我在陳述事實,你愛信不信"的淡漠。
"他比我大一屆,今年剛上大一,這次是回來逛母校,正好碰到了。"
"至於你說的底細,,,,"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裴宴池在我們學校連續三年是年級第一,學生會主席,市級三好學生,省級數學競賽一等獎,他的品行和為人,全校兩千多個師生都可以作證。"
她一條一條地數出來,語氣冷靜得像在念一份獲獎證書的目錄。
"他的底細,不用你查。也不用我哥查。我自己很清楚。"
最後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徐瑤瑤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光,那是少女的驕傲。
一種"我認識的人不需要你來審核"的、不卑不亢的驕傲。
裴宴池站在旁邊,整個人已經從石化狀態中緩過來了一些。
他聽到徐瑤瑤一條條地列舉他的"底細",耳根又燒了起來,但同時,他的心裡湧上了一股暖流,她,,,記得。
她記得他所有的成績和榮譽,她在用這些東西,在一個氣場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成年男人面前,為他撐腰。
他不自覺地站直了一些,傅荊州聽完了徐瑤瑤這番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眼神依然是深淵般的幽暗。
年級第一,學生會主席,三好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呵呵,,,
徐瑤瑤說得每一條都像一顆子彈,打在他剛才構建的"這小子來路不明可能是壞人"的論述堡壘上。
啪、啪、啪、啪。
四顆子彈,四個彈孔。
堡壘塌了。
這小子的"底細",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不但乾淨,而且耀眼。
年級第一、學生會主席,,,,這種簡歷放在任何一個家長面前,都會被贊一句"這孩子真優秀"。
傅荊州找不到任何可以攻擊的漏洞。
他的嘴角肌肉抽了一下。
然後,在他還沒有來得及組織出下一句話之前,,,,
徐瑤瑤動了。
她轉過身,面對著裴宴池,沖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眼睛微微彎了彎。
但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笑容,像一把燒紅了的鐵釺,毫無預警地、猛地戳進了傅荊州的胸口。
因為那個笑容是暖的,她對裴宴池笑的時候,是暖的。
而她面對他傅荊州的時候,從剛才到現在,始終是一張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的面孔。
"走吧。"
她對裴宴池說了這兩個字。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裴宴池的手腕。
那隻纖細的、白皙的、在路燈下像瓷器一樣瑩潤的手,輕輕地、自然地、毫不猶豫地,扣在了裴宴池的手腕上。
裴宴池被她突然拉住的那一刻,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頓了一下。
他的肩膀微微聳起,手臂的肌肉條件反射地繃緊了一秒,然後才在意識到"她在拉我走"之後,緩緩地放鬆了下來。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傅荊州一眼,那個男人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褲袋裡,一動不動。
逆光讓他的面容隱沒在了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即便看不清,裴宴池也能感覺到, ,,從那個方向投射過來的目光,冰冷得像是來自西伯利亞的寒流。
那種目光不是看一個"妹妹哥哥的朋友"的目光,也不是看一個"外人"的目光。
那種目光……裴宴池說不上來,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快走。現在就走。離這個男人越遠越好。
"嗯。走。"
裴宴池低聲應了一句,跟上了徐瑤瑤的步伐。
兩個人的身影在路燈的光影中越走越遠。
徐瑤瑤的手始終沒有鬆開裴宴池的手腕,她走得不快,步伐平穩而從容,她沒有回頭。
傅荊州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背影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了江濱路的轉角處。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了他西裝的下擺。
他就那樣站著 ,直到那兩個背影徹底消失,江濱路上重新恢復了空曠和寂靜,他才緩緩地將視線收了回來。
他低下頭,掏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