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的冷光照在他陰沉的臉上,將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稜角。
他的拇指在通訊錄里飛速地滑動了幾下,點開了一個名字。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了。
"君羧,查一個人。"
傅荊州開口,
"裴宴池,查他的家庭背景、社會關係、在校表現,以及——"
他停頓了半秒。
"近期有沒有什麼異常動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林君羧的聲音:"好的,傅總,請稍等。"
傅荊州掛了電話,轉身走回了那輛引擎還在低沉運轉的邁巴赫。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發動車子,只是靠在真皮座椅上,閉著眼睛等。
車內很安靜,只有儀錶盤上的電子時鐘無聲地跳動著數字,和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
他等了不到十五分鐘,手機震動了。
林君羧的效率一如既往地令人滿意。
"傅總,查到了。」
林君羧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伴隨著鍵盤敲擊的背景音,顯然他是一邊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調查結果一邊匯報的。
"裴宴池,男,十九歲,海城本地人。父親裴正陽,母親陳雅芝,獨生子,家庭經濟狀況中等偏上,無不良資產記錄,無涉訴信息。"
"本人今年以省內理科前一百的成績考入京華大學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目前大一在讀。高中就讀於海城第一中學,在校期間連續三年年級排名第一,曾擔任學生會主席,獲省級數學競賽一等獎、市級三好學生等榮譽。無處分記錄,無違規記錄。品行評價……全優。"
林君羧的語氣在念到最後兩個字時,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妙的、不知道是讚嘆還是感嘆的意味。
和徐瑤瑤說的幾乎一模一樣,每一條都對得上,她沒有撒謊,也沒有誇張。
這個叫裴宴池的男生,簡歷乾淨得像是從教科書里走出來的模範少年,比他這種人乾淨很多。
傅荊州靠在座椅上,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篤、篤、篤",節奏緩慢而沉悶。
"還有一點,,,,"林君羧的聲音繼續傳來,語氣中多了一絲謹慎,"裴宴池的父親裴正陽,最近剛剛通過了加拿大移民局的技術移民審批,一家三口的移民簽證已經在辦理中了,據內部渠道的消息,他們最遲下個月就會離開海城,前往溫哥華定居。"
林君羧頓了一下,補充道:"裴宴池這次從京華回海城,主要目的就是協助家裡辦理簽證手續和資產交割,等手續辦完,他會先回京華完成本學期的課程,然後大概率會申請轉學或退學,隨父母一起出國。"
傅荊州敲擊方向盤的手指停了。
裴宴池一家要出國了,移民加拿大,溫哥華。
下個月就走,這個信息進入傅荊州大腦的那一刻,他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
就像壓在胸口的一塊巨石,突然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搬走了。
被那塊石頭壓了一整個晚上的肺葉終於可以自由呼吸了。
空氣變得清澈了,夜色變得柔和了,連車內空調的溫度都似乎變得恰到好處了。
他要走了,離開這裡,去地球的另一邊了。
傅荊州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了一下。
那個弧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確實存在了那麼一瞬。
然後他意識到了自己在笑,笑容瞬間凝固,又迅速被他強行抹去。
他皺了皺眉,對自己剛才那一秒鐘的失態感到困惑和惱怒。
他在高興什麼?一個跟他毫無關係的人要出國了,他高興什麼?
"知道了。"他對著電話冷冷地丟下兩個字,然後掛斷了。
那天之後,日子似乎恢復了某種表面上的平靜。
傅荊州忙他的。傅家的商業版圖正處在一個關鍵的擴張期,三個併購項目、兩個海外投資計劃、一場即將到來的董事會改選,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全身心地投入。
他的日程表被林君羧排得密不透風,從早上六點的晨會到晚上十一點的跨洋電話會議,每一分鐘都被精確地切割和分配。
他很忙。忙得沒有時間去想任何與商業無關的事情。
至少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而徐瑤瑤那邊,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她沒有再出現在他的視線里,沒有打電話,沒有發消息,沒有像從前那樣跟在他和雨薇身後。
她像一滴水珠落進了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傅荊州偶爾會在處理文件的某個間隙,或者深夜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某個瞬間,想起那天晚上江濱路上的場景。
路燈、夜風、淺藍色的T恤、半化了的雪糕、以及她轉身離開時始終沒有回過一次的頭。
但那些念頭只在他腦海里停留不到三秒鐘,就會被他像拍蒼蠅一樣拍掉。
不重要,她愛幹嘛幹嘛,和他無關。
兩個人之間像是有一條無形的三八線,誰也沒有越過一步,這種默契的疏離持續了大約三個星期。
直到一個周末的上午他被老爺子叫著出去走一趟。
老爺子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腕上那串老蜜蠟菩提把玩得包漿溫潤,整個人精神矍鑠,氣度沉穩。
他站在傅荊州臥室的門口,手裡提著兩個紅色的禮品袋。
一袋是某家百年老字號的糕點,另一袋裡裝著兩罐上好的明前龍井。
"去哪?"傅荊州一邊系扣子一邊問。
"徐家。"
老爺子只說了兩個字,然後轉身走了出去,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了不容商量的節奏。
傅荊州系扣子的手頓了一下。
徐家,談項目嗎?最近他們好像沒有合作羨慕?
他的腦海中,一個穿著淺藍色T恤的身影一閃而過。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系好了最後一顆扣子,拿起床頭的手錶戴上,跟著老爺子走出了門。
邁巴赫穩穩地停在了徐家大宅的門前。
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