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
傅荊州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圖書館,呵,大清早出門,說是去圖書館。
高考都結束了,錄取通知書都拿到了,這個節骨眼上跑去圖書館看什麼書?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天晚上江濱路上的畫面。
路燈暖黃的光暈下,兩個並排行走的身影,她的手握在那個叫裴宴池的男生的手腕上,她轉身時露出的那個小小的、只朝著裴宴池綻放的微笑。
說不定根本就不是去圖書館,又是去和那個裴宴池約會了。
這個念頭像一條滑膩的蛇,"唰"地竄過他的大腦,留下一道令人不適的黏濕痕跡。他的指尖不自覺地捏緊了沙發扶手的邊緣,指節泛出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然後他抬起眼皮,看向了坐在側面沙發上的徐熙晨。
"熙晨。"他的聲音平淡而隨意,像是在聊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話題,"瑤瑤今年剛高考完,正是,,,,"
他微微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青春萌動的年紀。"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心思單純,容易被人哄騙。你當哥哥的,還是看緊點。"
他停頓了一拍。
"省得出事。"
最後這三個字,他說得格外輕、格外慢,像是怕對方聽不清似的。
但恰恰是這種刻意的輕和慢,讓這三個字的分量變得格外沉重。
它們不像是善意的提醒,更像是一種包裹著關切外衣的、帶著占有欲底色的……警告。
徐熙晨正在喝茶。
他的動作在傅荊州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茶杯的邊緣貼在他的下唇上,琥珀色的茶湯在杯中微微晃動。
然後他緩緩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向了傅荊州。
那個眼神,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鐘。
但就是那兩秒鐘的對視,讓空氣中多了一層肉眼看不到的、微妙的張力。
徐熙晨的目光像一面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鏡子,將傅荊州話語背後所有的真實意圖,毫不留情地映照了回去。
他什麼都看透了,這個比傅荊州小一歲的年輕人,這個表面上溫潤如玉、實則洞察力驚人的徐家長子,什麼都看透了。
他看透了傅荊州所謂"善意提醒"背後的那點不可言說的東西。
看透了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青春萌動"這個話題。
看透了他那句"看緊點省得出事"的真正意思不是"怕她被騙",而是,,,"別讓她跟別的男人走太近"。
徐熙晨的臉色暗了一下,心裡有一絲絲不悅,他不喜歡傅荊州用這種方式來試探和干涉他妹妹的生活。
更不喜歡傅荊州一邊和姜家的女兒糾纏不清,一邊又對他的妹妹表現出這種曖昧不明的占有欲,同是男人傅荊州眼裡的那種表情他明白。
但他沒有當場發作,客廳里還坐著傅老爺子和自己的父母。這不是翻臉的時候。
"我知道了。"徐熙晨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如常,波瀾不驚。
然後他從沙發旁的茶几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機,低頭撥出了一個號碼。
"瑤瑤,你在哪?"
徐熙晨的聲音在電話里是溫和的,帶著兄長特有的那種隨意而妥帖的關切。
但他的語速比平時略快了一點,,,這是他在壓制某種情緒時才會出現的微小習慣。
電話那頭嗡嗡地傳來了徐瑤瑤的聲音,隔著聽筒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從節奏判斷,她似乎在解釋什麼。
"行了,別說了,趕緊回來。家裡有客人。"徐熙晨打斷了她,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快點。"
他掛了電話,將手機放回茶几,端起茶杯,繼續喝茶。
全程面不改色。
客廳里的氣氛在等待中變得微妙起來。
傅老爺子不慌不忙地和徐伯年聊起了最近海城老城區改造工程的事情,聊的是公事,但語氣輕鬆,顯然是在用閒聊來填充等待的空白。
蘇婉清坐在一旁,時不時給眾人續茶添水,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她的目光每隔幾秒鐘就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的方向。
傅荊州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身體保持著標準的坐姿,脊背筆挺,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他的表情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著,一下又一下。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
門口傳來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響,然後是門把手轉動的"咔嗒"聲,接著是腳步聲——輕快的、帶著點急促的腳步聲。
徐瑤瑤推門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質短袖和淺藍色的牛仔褲,帆布鞋上沾著幾片不知道從哪裡帶來的草葉。
長發鬆松地紮成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側垂下來,襯得她的臉頰又白又小。懷裡抱著三四本書——看封面,是幾本英語原版小說和一本高等數學教材。
她確實是去了圖書館。
傅荊州的目光在她懷裡那幾本書上停留了零點幾秒,然後收回。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膝蓋上那隻敲擊的食指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
"爸,媽,哥——"徐瑤瑤抱著書走進客廳,一邊換拖鞋一邊喊人,"什麼客人啊,我正看到關鍵——"
她的話在看到客座上那兩張面孔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傅老爺子,傅荊州。
她的腳步頓住了。
"瑤瑤來了。"傅老爺子笑著站起了身,目光慈祥而溫和地看著她,"丫頭,這麼大了,越來越水靈了。快過來坐。"
徐瑤瑤有些遲疑地放下了懷裡的書,在蘇婉清身邊坐了下來。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了傅荊州一眼,他正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雙幽深的眼睛裡讀不出任何信息,像兩口封了蓋的古井。
"瑤瑤,"蘇婉清輕輕握住了女兒的手,掌心溫暖而乾燥,但指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收緊,"傅爺爺今天來……是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她的語氣斟酌而小心,像是在提前給女兒打一針預防針。
"什麼事?"徐瑤瑤問。
蘇婉清看了徐伯年一眼,徐伯年清了清嗓子,張了張嘴,但終究沒說出口,他用眼神把發球權遞給了傅老爺子。
傅老爺子接過了話頭。
"瑤瑤啊,"老爺子的聲音慢悠悠的,笑容滿面,"爺爺今天來呢,是代傅家正式向徐家——向你——提親的。我們家荊州啊,年紀不小了,該成家了,你是否願意嫁給荊州。"
徐瑤瑤在聽到這句話的前兩秒鐘,是完全沒有反應的。
她的大腦被這個信息量過大的句子短暫地擊穿了——像一台處理器突然接收到了遠超其算力上限的數據包,卡在了加載界面上。
意思是傅荊州要娶她?
什麼?
她的目光緩慢地、機械地轉向了對面的傅荊州,傅荊州為什麼不拒絕,明明他,,,不喜歡她。
傅荊州沒有什麼反應,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漠表情。
徐瑤瑤看著他的側臉,大腦終於完成了信息的加載和處理。
然後——一股翻湧的、不可遏制的噁心感猛地從她的胃底沖了上來。
她的大腦自動調取了一個被她深深埋藏在記憶角落裡的畫面——
一張照片。
照片上,傅荊州和姜雨薇在接吻。
那張照片是兩個月前出現在她手機里的。
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號碼,沒有配任何文字,只發了那一張照片。
畫面清晰度很高,應該是用專業相機拍的,不是偷拍。
這意味著,那個吻,是兩個人默許的、甚至是刻意記錄的。
照片裡,傅荊州的手扣在姜雨薇的後腦上,姜雨薇的手攀在他的肩膀上。
他們的嘴唇緊緊地貼合在一起,角度親密而纏綿。
那個畫面像一根燒紅的鐵針,在她看到的那個瞬間就扎進了她的眼睛裡,穿透了她的視網膜,烙印在了她的腦海深處。
無論她怎麼努力去忘記,怎麼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和你沒關係",那張照片總是會在某些毫無防備的時刻,驟然冒出水面。
傅荊州的嘴唇,姜雨薇的手,他扣住她後腦的力度,兩個人貼合的角度。
這些畫面細節以一種殘忍的高清晰度在她的腦海中回放。
然後噁心感來了,像海嘯一樣不可阻擋。
"……對不起——"
徐瑤瑤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推開了蘇婉清的手,捂著嘴朝衛生間的方向奔去。
她的腳步急促而凌亂,帆布鞋在地板上發出雜亂的"噔噔"聲。
"瑤瑤!"蘇婉清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徐伯年也站了起來,一臉茫然和擔憂。
徐熙晨是唯一一個沒有站起來的人。
他坐在沙發上,目光跟隨著徐瑤瑤沖向衛生間的背影,眸子裡閃過了一絲極深的、旁人無法解讀的晦暗,又看向傅荊州。
他似乎知道些什麼,衛生間裡傳來了一陣壓抑的乾嘔聲。
傅荊州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
他的脊背依然筆挺,坐姿依然標準,面部表情依然是那副冰冷的、無懈可擊的面具。
但他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收緊了。收得指節發白,指骨的輪廓隔著皮膚清晰可見。
大約過了三分鐘,衛生間的門打開了,徐瑤瑤走了出來。
她的臉色比進去之前更白了,白得像一張沒有任何底色的畫布,嘴唇因為剛才的乾嘔而微微發顫,眼眶泛著一層水霧般的紅。
她走回了客廳,沒有坐下,就那樣站在所有人面前,直直地看著傅老爺子。
"傅爺爺。"
她的聲音沙啞了一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謝謝您看得起我。但是——"
她停頓了一下。
"我不同意。"
傅老爺子臉上那副篤定的、喜氣洋洋的笑容,在這三個字落地的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十八歲的、面色蒼白的、眼眶泛紅的小姑娘,花白的眉毛緩緩地挑了起來。
他想不通,這個丫頭,從小就跟在荊州屁股後面跑。
跑得那叫一個歡實,比小尾巴還貼,比膏藥還粘。
整個海城都知道,徐家的小丫頭喜歡傅家的大孫子,喜歡得都快寫在臉上了。
他這個當爺爺的看在眼裡,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早就默許了。
徐家的門第配傅家,不算高攀,也不算低就,門當戶對。
瑤瑤這丫頭雖然年紀小了點,但性子活潑、心地善良,跟他們傅家的冷清氣質剛好互補。
他原本以為,今天上門提親,不說十拿九穩,至少也是八九不離十。
結果,,,被拒了?
徐瑤瑤不同意?
傅老爺子將手中的茶杯緩緩放下,深深地看了徐瑤瑤一眼。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太多的人和事。他看得出來,這個小姑娘剛才衝進衛生間的那個反應,不是矯情,不是做戲,她是真的不舒服。
而她拒絕的時候,也不是開玩笑,是經過了某種痛苦的思考之後做出的、真正的決定。
「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