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他緩緩地說，"你是不喜歡我們家荊州？"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沒有彎彎繞繞，沒有旁敲側擊，就是最簡單、最核心的那一個問題，你不喜歡他嗎？
如果是以前，哪怕是半年前，徐瑤瑤聽到這個問題，大概率會心跳加速、面紅耳赤、低著頭不說話，然後被蘇婉清打趣一番，最後扭扭捏捏地跑開。
但現在不是以前了。
徐瑤瑤站在客廳中央，聽到這個問題後，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想一秒鐘。
她點了點頭。
乾脆利落地點了一下。
"嗯。不喜歡。"
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記悶錘，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客廳里每一個人的心口上。
蘇婉清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裙擺的褶皺。
徐伯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徐熙晨端著茶杯，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妹妹的背影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沒有說話。
傅荊州眼裡閃過一抹落寂，，，
傅老爺子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徐瑤瑤還沒有說完。
"傅爺爺，傅荊州比我大十歲，十歲，，，"
她說，"十歲，不是三歲，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現在就已經在商場上打拼了，而我才剛高考完。我們之間的差距，不只是年齡。"
她停頓了一下。
"而且——"
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似乎是在迴避客廳里某一個方向，，，傅荊州所坐的方向。
"傅荊州和姜雨薇，年齡相仿，門當戶對，從小一起長大。他們才是最般配的一對。"
她的聲音在說到"最般配"三個字時，沒有任何停頓，這些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甚至在微笑。
一個淡淡的、得體的、不帶任何攻擊性的微笑。
那個微笑是給傅老爺子看的，是給在場所有人看的，，，，我沒有生氣，沒有難過，沒有醋意。我只是在客觀、理性地分析問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微笑背後，是怎樣一種被刀尖一寸一寸剜過之後的、空洞的疼。
陌生人發來的那張照片。
傅荊州的手扣在姜雨薇後腦上的樣子。
他們嘴唇貼合的角度。那張照片的像素太高了。
高到她能看清傅荊州閉著的眼睫，能看清姜雨薇唇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種笑是勝利者的笑，是一個女人在向另一個女人宣告"他是我的"時才會有的、驕傲而殘忍的笑。
她都懷疑那是姜雨薇發的，傅荊州坐在沙發上，臉色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年紀相差大?他和姜雨薇最般配?不喜歡。
這三個信息點像三顆釘子，依次釘進了他的太陽穴。
這是在嫌棄他老？確實，和裴宴池比起來，他，， ，確實有點打。
傅荊州的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一股荒誕的、近乎可笑的惱怒從他的胸腔里往上涌。
他二十八歲，正當壯年，整個海城的名媛貴女排著隊想嫁進傅家，在她徐瑤瑤嘴裡，他竟然成了一個"年紀大"的老男人？
還有——她說他和姜雨薇最般配？
什麼叫最般配？誰定義的般配？她有什麼資格替他決定誰跟他般配？他對姜雨薇好，對姜家幫襯只是因為，，，姜雨薇救過他。
確實他和姜雨薇試著談過一段時間，但是，，，後來他發現，，，
傅荊州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重複了好幾次。
但最讓他難以下咽的，是那句"不喜歡"。
她說不喜歡他。
而且更可笑的是——他自己也沒有答應要娶她。
從頭到尾，"提親"這件事都是爺爺單方面的決定。
他傅荊州，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個"同意"，沒有點過一次頭，甚至連一個暗示性的眼神都沒有給過。
他也是被突然拉到這裡的 他也是在聽到爺爺說出那番話的時候才知道的。
所以——
憑什麼他沒答應的事情，她倒先拒絕了？
這算什麼？
先發制人？還是她壓根就覺得，他傅荊州連被她考慮一下的資格都沒有？他坐在那裡，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像一尊鑄鐵的雕像。
"我有些累了。"
徐瑤瑤垂下了眼睫，"想上樓休息一會。傅爺爺，對不起。"
她最後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微微鞠了一個躬。
她理解傅老爺子，老爺子一直對她很好，從小給她塞糕點、過年給她包大紅包、誇她聰明伶俐，也不抱怨他今天的荒唐。
然後她轉過身，朝樓梯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在經過傅荊州面前的那一刻，微微加快了一點。
快到幾乎不可察覺，但確實快了。像是不想在那個人的氣場範圍內多停留哪怕一秒鐘。
她上樓了，客廳里，又只剩下了兩家大人和兩個年輕男人。
傅老爺子在徐瑤瑤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
他喝的不是茶，他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的思緒爭取幾秒鐘的緩衝時間。
徐瑤瑤不是不喜歡，是受傷了。
傅老爺子活了七十多年，閱人無數。他看得出那個小姑娘說"不喜歡"時的眼神——那不是真正的不喜歡。
真正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提起那個人會平淡如水，不會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徐瑤瑤在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有痛苦。
還有她提到姜雨薇時的那個表情那種過於平靜的、刻意的、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新聞稿一樣的語調，恰恰說明，那件事與她有關。
傅老爺子的目光緩緩轉向了自己的孫子。
傅荊州坐在旁邊，沉著臉，一言不發。
老爺子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聽說了的，關於傅荊州和姜雨薇的事情。
海城的上流圈子就那麼大，風吹草動瞞不住人。
傅荊州和姜家大小姐姜雨薇走得很近—一起出席活動，一起參加宴會，偶爾被人拍到同進同出某家高級餐廳或者酒店。
這些消息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飄得滿城都是。
傅老爺子之前沒有過問，年輕人嘛，交幾個朋友，玩一玩，正常。
但當他今天親眼看到徐瑤瑤的反應，這件事情的嚴重程度，遠超他之前的預估。
估計是姜家的丫頭，一定做了什麼讓徐瑤瑤傷心至極的事情。
而他的孫子，要麼參與了，要麼默許了，老爺子心裡清楚得很。
他了解自己的孫子，傅荊州在商業上是天才，但在感情上，是個徹頭徹尾的蠢材。
他能在十分鐘之內分析完一份上百頁的財務報表，卻分析不明白一個女孩子為什麼突然不理他了。
而姜家那邊——傅老爺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他不喜歡姜雨薇
姜家人，一家子都是不好的人。表面上是海城的儒商典範，實際上是什麼貨色，他心裡一清二楚。
那個人骨子裡精明到了刻薄的程度，做生意寸利必爭也就算了，連自己的女兒都能當成聯姻的籌碼來算計。
姜雨薇和傅荊州走得近，有多少是兩個年輕人之間的自然吸引，有多少是姜老爺子在背後推波助瀾，傅老爺子看得明明白白。
如果讓傅荊州娶了姜雨薇，傅家和姜家綁在一起，，，以後，，，
那不是聯姻，那是引狼入室。
所以，他今天來提親，不只是因為喜歡徐瑤瑤這個丫頭，更是一步棋。
一步切斷傅荊州和姜家之間曖昧關係的棋。
但現在，棋被瑤瑤拒了。
第一步沒走通，那就走第二步。
傅老爺子從徐家告辭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依然和來時一樣慈祥從容。
他和徐伯年握了手，和蘇婉清寒暄了幾句，甚至還朝樓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笑著說了句"瑤瑤好好休息，改天爺爺再來看她"。
回去的路上，邁巴赫里只有祖孫兩人。
車內很安靜，傅荊州開著車，目視前方，沒有說話。
傅老爺子坐在后座上，同樣沉默著，手指不緊不慢地轉著手腕上那串蜜蠟菩提。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分鐘，傅老爺子開口了，「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