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的秋天,海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那場雨從傍晚開始下,一直下到了深夜,把整座城市澆得透濕。
街道上的積水漫過了路沿石,行道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啪啪作響,路燈的光暈在雨幕中暈散開來,像一個個被淚水模糊了的瞳孔。
就是在那場雨里,徐瑤瑤打開了心扉,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契機。
沒有電影裡那種男主角在雨中深情告白、女主角淚流滿面撲進懷裡的狗血橋段。事實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極其平淡,傅荊州開車去學校接她。
就這麼簡單,她晚課結束,出了教學樓,發現外面瓢潑大雨,沒帶傘。
她站在教學樓的檐廊下,正準備給徐熙晨打電話,她現在已經習慣什麼事都只會找自己家人,已經想不起找傅荊州了。
儘管這兩年傅荊州對她,,,很好。
這時手機屏幕亮了——一條消息。
傅荊州:「在門口。」
她抬頭,透過雨簾,看到了校門口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
大燈在雨中亮著,光柱切開了密集的雨絲,像兩道沉默的信號。
她跑過去,拉開車門鑽了進去,頭髮和衣服都濕了一半,冷氣一下子竄上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傅荊州沒有說話,他從后座拿了一件疊好的外套遞過來。
她接過去,披在肩上,外套很大,是男款的,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龍水氣味。
雨刮器"唰——唰——"地掃著擋風玻璃上的雨水,節奏均勻而緩慢,車內暖氣開著,很暖。
就在那個瞬間,,,不知道是因為暖氣,還是因為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外套,還是因為他明明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只是在一個暴雨的夜晚默默開車來接她這件事本身,,,
她心裡那層已經薄得幾近透明的冰殼,"喀啦"一聲,碎了。
「下雨你都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傅荊州問了一句。
"傅荊州。"她輕聲叫了他的名字。
"嗯。"
"我答應跟你訂婚。"
雨刮器掃過擋風玻璃的聲音在那一刻似乎格外清晰。
傅荊州握著方向盤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間的凝滯,短到幾乎不可察覺,,,,然後繼續平穩地轉向。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好。"他說。
一個字。
和兩年前在車裡答應爺爺時一模一樣的字。
但這一次,這個字裡面裝著的東西,完全不同了。
「以後下雨就不要出來,我會來接你。」
徐瑤瑤,,,,「好」
她以為他會護她一輩子,他以為他可以護她一輩子,可是後來,,,
.....
消息傳回傅家的時候,傅老爺子正在國外的公寓裡澆花。
他放下灑水壺,接起了越洋電話,聽完傅荊州用三句話概括了整件事之後,花白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聲音里掩飾不住的喜意透過電波越過太平洋傳了過來。
"我這就訂機票回來!婚事不能馬虎,得好好操辦!"
傅老爺子回國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三天之後他就出現在了海城機場,精神矍鑠,容光煥發,連拐杖都不帶了,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一下飛機就開始張羅訂婚的事宜,,,酒店、賓客名單、禮金、日期、儀式流程,每一項都親自過問,事無巨細,忙得不亦樂乎。
兩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婚事的那天晚上,氣氛比兩年前傅老爺子第一次上門提親時融洽了不知道多少倍。
徐伯年和傅老爺子喝著茶聊著天,不時爽朗地大笑。
蘇婉清和傅家管家坐在一起討論婚紗款式和婚宴菜單,兩個女人翻著手機上的圖片,時不時交換一下意見。
徐瑤瑤坐在角落裡,低著頭,臉頰泛著薄薄的粉色。
偶爾抬起眼睛偷偷看對面那個正在和徐伯年說話的傅荊州一眼,然後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傅荊州接住了她其中一次偷看的目光。
兩個人隔著一客廳的人和嘈雜的笑聲對視了不到一秒鐘。
他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她紅著臉別過了視線。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走。
偏偏就在訂婚前夕,出事了。
傅荊州的辦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海城入夜後的萬家燈火。
那些燈火在他的瞳孔中倒映成了密密麻麻的光點,但他什麼都沒有看。
他坐在那張巨大的黑色辦公桌後面,椅背向後仰著,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握著手機。
手機屏幕已經暗了很久了,但他依然保持著那個握持的姿勢,像是忘記了手裡還有這個東西。
他經常在深夜的時候這樣想,如果他再等等。
如果他不急著在那個時間點張羅訂婚。如果他多給她一些時間、多給這段還在萌芽中的關係一些成長的空間。
如果他把一切都推遲到她大學畢業以後,那天晚上的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姜雨薇不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她們不會起爭執,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和徐瑤瑤,也許現在已經結婚了。也許已經有了孩子。
他們的孩子會跌跌撞撞地從房間裡跑出來,張著手臂撲向他的腿,奶聲奶氣地喊"爸爸"。
也許,,,
他閉上了眼睛。
這些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了殘忍的地步。
它們像電影膠片,在他的腦海里播放,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她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孩子小手的溫度、餐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冒出的白霧,,,
然後畫面驟然切斷,膠片燒了,銀幕上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這一切都只是假設。
現實是,,,徐瑤瑤把人推下了樓梯。
姜雨薇昏迷不醒,而最讓他氣憤的是徐瑤瑤在事情發生之後的態度,她不承認。
她死不承認。
他問她的時候,她站在他面前,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睛裡蓄滿了淚水,,,"我沒有推她""不是我"
一遍又一遍,他當時多希望她能承認,哪怕是哭著承認、跪著承認、崩潰著承認,他都能接受。
承認了,他可以幫她善後,承認了,他可以想辦法,承認了,至少說明她還有面對錯誤的勇氣。
但她不,她固執地、近乎偏執地堅持著"不是我"這三個字。
當著他的面說,當著警方的面說,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那種固執,在他看來,不是無辜者的自證,而是有罪者的頑抗。
是心虛。是害怕,是做了錯事之後本能的、卑劣的逃避。
他對她最後的溫情,就是在那一刻被徹底消耗殆盡的,他討厭逃避的人,更討厭欺騙。
而現在,,,
三年後的今天,
她闖了禍,居然,要離開,她要一走了之。
他突然抬起手臂,將手機狠狠地砸向了辦公室的門口。
"砰——!"
手機撞在實木門板上,發出一聲沉悶而暴烈的撞擊聲。
屏幕當場碎裂,玻璃碎片和塑料外殼的碎屑迸射開來,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一場微型的、無聲的爆炸。
門外傳來了一個急促的、被嚇到了的聲音——
"傅、傅、傅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