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大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剛剛熄火。
慕司禮解開安全帶,從后座拿起一個牛皮紙袋。
他回來是來任職的,治安局的局長,裡面裝著李海濤托他從國外帶回來的藥。
他剛關上車門,餘光掃到了不對勁的東西。
頭頂,有什么正在下落,慕司禮在維和部隊待過兩年,又在刑偵一線摸爬滾打了六年。
人體墜落的姿態和任何物體都不一樣,牛皮紙袋脫手。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兩條腿蹬地彈射出去,朝著落點狂奔。
直接硬接,兩個人都得完蛋,必須卸力。
他在最後一步改變了方向,不是正面迎上去,而是斜切著衝過去。
身體砸過來的瞬間,他用左臂兜住對方的後背,右手托住後腦,整個人順著衝擊力的方向向後倒地,背部先著地,然後翻滾。
巨大的衝擊穿過整條手臂,傳進肩關節,他聽見自己左臂里發出一聲脆響。
劇痛讓他吸了一口涼氣,眼前白了一片,回來海城第一天就掛彩了。
但他沒有鬆手,地上散落著牛皮紙袋裡的藥盒,白色的塑料瓶滾出去好遠,停在花壇邊上轉了兩圈。
慕司禮仰面躺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瘦得不正常的女人。
她的眼睛閉著,額頭上有一道擦傷,血珠正在往外滲。
這個女人怎麼這麼眼熟 ,,,
急診室的自動門在二十米外亮著。
「來人。」
慕司禮的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右手按住徐瑤瑤的後頸固定住她的頸椎,偏過頭朝著急診方向喊。
「來人!」
急診分診台後面的護士抬起了頭,透過玻璃門看見地上躺著的兩個人,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桌上。
天台上,傅荊州雙手撐著邊沿往下看。
樓下的應急車道上,一個男人抱著徐瑤瑤躺在地上,周圍已經有人推著平車跑過來。
她沒有摔在水泥地上,有人接住了她。
傅荊州的指甲摳進水泥縫裡,十指指腹磨出血絲。
他盯著樓下那個男人的臉,看不清楚,但有一點看清楚了,即便躺在地上、左臂明顯變形的情況下,對方的右手仍然穩穩地護著徐瑤瑤的頭部。
那種穩,不是溫柔,是訓練痕跡。
醫護人員圍上去的時候,有人試圖把徐瑤瑤從他懷裡接過去。
慕司禮搖了一下頭。
「頸椎可能有損傷,別亂搬,上頸托,拿脊柱板過來。」
護士愣了一下,這個人怎麼比她們還熟悉急救。
「脊柱板!頸托!快!」
慕司禮的左小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著,袖口被骨頭頂出一個凸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把視線轉回懷裡的人臉上。
瘦。太瘦了,這個體重不像成年女性,倒像個初中生,就是好眼熟,一時想不起。
脊柱板遞過來的時候,他用僅剩能動的右手配合醫護人員,把徐瑤瑤平移到板上。
急診醫生一邊小跑推車一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你的手——」
「先管她。」
平車撞開急診室的自動門,白色燈光傾瀉出來。
慕司禮靠著花壇邊的矮牆坐下來,左臂垂在身側,手指已經開始發紫。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藥盒,其中一個被血漬浸透了半面。
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傅荊州從樓道里衝出來,直奔急診室方向,經過慕司禮身邊時,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交,都已經認出對方。
傅荊州的腳步頓了不到半秒。
慕司禮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錯位的左臂。
急診室的門在傅荊州身後緩緩合攏,慕司禮偏頭看向那扇正在關閉的門,門縫越來越窄。
急救室的門合上了。
門上方的紅色指示燈亮了起來——"手術中"三個字被燈光燒成了一塊刺目的紅色烙印,釘在走廊盡頭慘白的牆面上。
傅荊州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直到紅光在他的視網膜上灼出了一個持久的殘影,他才慢慢地移開了視線。
胸腔里那顆心臟從剛才的狂跳中逐漸回落,但沒有回到正常的頻率。
他閉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那口氣從胸腔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濃重的、酸澀的、像是把五臟六腑都翻攪了一遍的味道。
鬆了一口氣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另一個人。
他轉過頭。
走廊的另一側,慕司禮正坐在靠牆的塑料長椅上。
一個年輕的骨科醫生蹲在他面前,正在給他的左前臂做臨時固定。
白色的醫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繞在他的小臂上,末端已經被滲出的血跡洇成了淡紅色。
慕司禮的臉色有些白,但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用血肉之軀接住了一個從十七樓墜落的人的人。
他甚至還有餘裕側過頭,用右手拿著手機,低聲跟電話那頭的人說著什麼,,,大概是在交代公務上的事。
傅荊州看著他。
他當然認識慕司禮。
海城這個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慕家、傅家、姜家、徐家、李家。
這些名字在上一輩人的社交版圖上早就彼此交織過無數次。
慕司禮比他大不了幾歲,少年時代在海城待過一段時間,後來出國,進了海外的刑偵系統,一去就是十五年。
他們算不上朋友,,,準確地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接近於"彼此知道對方存在、偶爾在某些場合碰過面、但從未深交"的程度。
傅荊州從褲袋裡摸出了一包煙,他用拇指翻開煙盒的蓋子,抽出一根,叼在嘴唇間,然後"咔嗒"一聲打著了火機。
火苗跳了兩下,點燃了菸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湧入肺部的瞬間,緊繃到了極限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弛的錯覺。
他仰起頭,將煙霧緩緩地吐向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燈管。
灰白色的煙霧在燈光下盤旋、擴散、散碎成絲。
"傅荊州。"
慕司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高,但清晰。
傅荊州偏過頭,看向他。
慕司禮已經結束了通話,手機收回了口袋。
醫生囑咐了幾句"等下做個CT確認骨折情況"之類的話便起身離開了。
慕司禮坐在長椅上,受傷的左臂被繃帶和臨時夾板固定著,搭在膝蓋上方。
他的目光沒有看傅荊州的臉——而是落在了他手指間那根正在燃燒的香菸上。
然後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了一個方向。
走廊牆壁上,一塊白底紅字的標識牌安靜地掛在那裡——
「禁止吸菸」
"醫院。"慕司禮只說了兩個字,兩個字背後的意思很清楚——你在醫院裡,請遵守規矩。
傅荊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煙。
煙霧從指間裊裊升起,在走廊的白光中顯得刺眼而格格不入。
他沒有掐滅,他將那根煙重新送到嘴唇邊,又吸了一口。
慕司禮,,,,
"什麼時候回來的?"他問。
慕司禮看了他一眼。
"三天前,組織上調我回來,治安局局長,今天剛到任。"
他的目光在說完這句話之後,重新落回了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急救室門上。
門上方的紅燈還亮著,像一隻不眠的、沉默的眼睛。
"來找李海濤,私事。"他補充了一句,算是解釋了自己深夜出現在這家醫院的原因。
傅荊州沒有接話。
他夾著煙的手垂在身側,菸灰無聲地落在醫院乾淨的地磚上,積成了一小堆灰色的粉末。
走廊里重新安靜了下來,兩個男人一坐一站,隔著半條走廊的距離,各自沉默著。
急救室的紅燈還亮著。
這時電梯門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