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從病房裡走出來,把門帶上了。
走廊里的燈光是那種慘白的冷色調,照在他臉上,把眉骨和顴骨的線條切得很硬。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像一台剛停下來的機器,需要幾秒鐘才能從剛才的對話里退出來。
"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曾經相信過你。"
他本該不在意的,這三年裡他聽過太多類似的話,從徐瑤瑤嘴裡出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這句話卡在某個地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正要邁步,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傅荊州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海城中心醫院的號碼。
不是徐瑤瑤住的這家,是另一家,姜雨薇住的那家。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隨即接了起來。
"傅先生,您好。"
電話那頭是主治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種克制的、職業性的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有一個重要情況需要通知您——姜雨薇小姐醒了。"
傅荊州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分左右,姜小姐出現了自主意識恢復的跡象,我們進行了全面檢查,瞳孔對光反射正常、格拉斯哥昏迷評分恢復到滿分、語言功能和肢體運動功能均未見明顯障礙。"
醫生語速很穩,像在念一份報告。
「直接說結果,,,」傅荊州不想聽廢話。
"可以確認,姜小姐已經完全甦醒。"
完全甦醒。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夜,他無數次站在那張病床前,看著姜雨薇毫無反應地躺在那裡,監護儀上的波形是唯一證明她還活著的東西。
醫生說過很多次"不確定""要做好心理準備""長期昏迷甦醒的概率很低",他聽了三年,聽到後來連情緒波動都沒了。
現在,她醒了,傅荊州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深處壓上來,帶著某種積壓了很久的、沉甸甸的重量。
"她有沒有說什麼?"他問。
"姜小姐剛醒的時候情緒有些不穩定。"
醫生說,"她說自己心慌意亂,像是做了很長的夢,但具體內容說不清楚 ,我們沒有讓她多說話,目前以休息為主。」
「另外,考慮到長期昏迷可能對大腦認知功能產生影響,我們已經安排了明天上午的系統檢查,包括顱腦磁共振、神經電生理評估和認知功能測試。"
傅荊州聽著,沒有打斷,他腦子裡面閃過一些從來沒有的記憶,很奇怪的記憶模模糊糊的,一閃而過。
醫生停了一下,問:"傅先生,您明天要過來嗎?"
傅荊州沉默了,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去。而是在那幾秒鐘的沉默里,有太多東西同時湧上來。
姜雨薇醒了,這意味著三年前發生的事情終於有了另一個當事人可以開口說話。
三年來所有的猜測、指控、判決和爭論都建立在錄像和間接證據之上,唯一缺失的那塊拼圖就是姜雨薇本人的證詞。
現在,這塊拼圖回來了,他想知道真相。
至少他告訴自己,他想知道真相。
"過去。"他說。聲音不重,但很確定。"有些事情該說開了,也該了結了。"
醫生應了一聲,說會安排好一切,隨時恭候,電話掛斷。
傅荊州把手機收回口袋,站在走廊里沒有動。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
門上沒有窗戶,看不到裡面。但他知道裡面的人大概是什麼狀態,蒼白的臉,瘦到脫形的身體,靠在床頭上用那雙冷得沒有溫度的眼睛看著某個方向。
或者已經撐不住,沉沉睡過去了,她剛從昏迷里醒過來,身體虛得連說話都費勁,可即便那樣,還是一字一句地懟他,不肯認,不肯低頭,不肯接受他開出的條件。
為什麼她不理解他,做了傅太太以後誰還敢說她什麼,即便她是有罪之身又怎麼樣?
固執,倔,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傅荊州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他轉身朝電梯走去。
鞋底踩在醫院走廊的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冷硬的聲響,一步一步,越走越遠,他沒有回頭。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負一層,在銀色電梯門緩緩合上的最後一瞬,他從越來越窄的縫隙里看到了走廊盡頭的那扇病房門—。
安安靜靜地關著,和所有其他病房的門一模一樣,看不出裡面住著的人曾經差點死掉。
門合上了,電梯開始下行。
傅荊州靠在電梯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管。
或許明天開始,大家的生活都會回歸正軌,姜雨薇醒了。
她會說出三年前的真相,不管那個真相是什麼,它都會給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
一個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的、最終的句號。
徐瑤瑤說她是被冤枉的,那好。
如果姜雨薇醒來以後說,是徐瑤瑤推的她,那就徹底沒有爭議了。
三次催眠、記憶缺失、所有的質疑都會被這一句話碾碎。
徐瑤瑤就是兇手,三年前的判決就是正確的,徐瑤瑤已經做了三年牢,現在姜雨薇醒了,一切結束了。
如果姜雨薇說的是另一個答案,,,傅荊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電梯到了負一層,門開了。
他大步走出去,穿過地下停車場,上了車。
"去中心醫院。"他對司機說。
車子啟動,駛出停車場,匯入傍晚的車流中。
傅荊州坐在后座,沒有說話 車窗外,海城的暮色正一點點沉下來,路燈次第亮起,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他的手機安靜地躺在他的手掌上,屏幕黑著,明天。
等明天姜雨薇狀態好一些,等她的檢查做完,他會當面問她。
三年前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明確的、不含任何模糊空間的答案。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車窗外有一對年輕男女手挽手過馬路,女孩笑著說了句什麼,男孩低頭看她,也笑了。
像極了,當年徐瑤瑤和裴宴池約會是的笑容,真心實意的笑,後來他們談戀愛的時候,徐瑤瑤很少有這種真心實意的笑容了,或許白月光的殺傷力很大吧。
傅荊州把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一直不願意正視的事情。
三年前,他和姜雨薇分手,分手的原因他對外從來沒有說過。
所有人只知道兩個人是好好的忽然就散了,然後姜雨薇出事,然後徐瑤瑤被判刑,然後他和徐瑤瑤的關係也徹底撕裂。
但分手的真正原因,只有他和姜雨薇兩個人知道。
如果姜雨薇醒來以後,把那個原因說出來,,,,
傅荊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綠燈了,車子重新啟動。
也許"回歸正軌"這四個字,比他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