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珊忽然開口了。
"說起來,,,"她把手裡剝完的橘子皮攏到紙巾上,語氣隨意,像是不經意間想到了什麼,"徐瑤瑤怎麼不過來看看姐姐?"
這個名字落進病房裡,空氣明顯變了一下。
姜雨薇的手指微微收緊,握著那瓣橘子沒有動。
傅荊州的眼神冷了半度。姜雨林端著水杯,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姜雨珊好像沒有注意到這些變化,繼續說下去。
"姐姐昏迷了三年,三就算她給了一個腎,那也是她應該做的,害人害成這樣,給個腎就想扯平了?"
她的語氣不算激烈,甚至還帶著一點委屈的味道,像一個替姐姐打抱不平的小妹妹。
"好歹過來這兒賠個禮、道個歉吧?姐姐現在醒了,她連面都不露一下,這算什麼?"
她說完,抬眼看了一下姜雨林。
姜雨林沒有說話,他站在窗邊,手裡的水杯捏在指間,目光落在病床的方向,表情看不出明確的態度。
但他沒有反駁姜雨珊的話,,,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認。
傅荊州看了看姜雨珊,又看了看姜雨林。
"你們想讓她怎麼賠禮道歉?"他問。語氣不冷不熱,像是在談一樁公事。"說清楚,她現在身體也沒好全,但她畢竟出了獄,我算是她的監護人,這件事我可以做主。"
這句話里的信息量不小。
"我可以做主",四個字,把徐瑤瑤的處置權攬到了自己手裡。
不管姜家提什麼條件,最終拍板的人是他傅荊州。
姜雨林放下水杯,剛要開口,,,
"讓她過來姐姐床前跪著。"姜雨珊搶先說了,"跪三天三夜。"她看著傅荊州,神色認真,"跪完了,我們姜家就原諒她。"
病房裡靜了,姜雨薇微微偏過頭,看了姜雨珊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出聲。
傅荊州盯著姜雨珊看了兩秒,然後他冷笑了一聲。
那聲冷笑不重,短短的,從鼻腔里出來,像一片薄冰碎裂的聲音。
他沒有看姜雨珊,他看向姜雨林,"姜家現在是你做主了嗎?"
這句話是對著姜雨林說的,但針對的是姜雨珊。
意思很明白,你姜雨珊一個庶出的妹妹,什麼時候能代表姜家開條件了?
姜雨珊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說不上話,她低下頭,重新拿起一個橘子,開始剝皮。
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嵌進橘皮,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
病房裡的氣氛僵了幾秒,姜雨林開口了,"跪就不用了。"
他的語氣很平,既沒有替姜雨珊打圓場的意思,也沒有刻意跟傅荊州對著幹。
他只是把話題從剛才那個尷尬的節點上拉了回來,拉到一個正常的、可以繼續談下去的軌道上。
"讓她過來一趟,當面跟雨薇道個歉,三年了,不管怎麼說,這個態度應該有。這個要求不過分吧?"他看著傅荊州。
傅荊州沉默了一下,道個歉。
不是跪三天三夜,只是道個歉。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他點了一下頭。
"行。明天我帶她過來。"簡單幹脆,沒有拖泥帶水。
"那就這麼定了。"姜雨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算是把這個話題收了。
傅荊州站起來,走到床邊看了姜雨薇一眼。
"好好休息。"他說。"檢查的事我交代過了,醫療組會安排好。有什麼不舒服讓護士隨時聯繫我。"
姜雨薇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嗯"。
傅荊州轉身往門口走,經過姜雨珊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停,眼神也沒有偏。
就好像那把椅子上坐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家具。
門開了,又關上了,傅荊州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姜雨珊低著頭,手裡那個橘子已經剝好了,但她沒有遞給任何人。
她把橘瓣放在紙巾上,一瓣一瓣排得整整齊齊,然後用紙巾把橘皮包起來,扔進了床頭的垃圾桶,動作從頭到尾都很平穩。
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被傅荊州那句話噎住的那幾秒鐘里,她的指尖是涼的。
晚上,傅家。
傅荊州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他已經躺了很久了,但始終沒有睡著。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太雜,像一團被攪亂的線,怎麼都理不出頭緒。
姜雨薇醒了,徐瑤瑤也醒了,明天他要帶徐瑤瑤去姜雨薇面前道歉。
兩個人會面對面。一個是"受害者",一個是"加害者"。
三年前那件事把她們推到了對立面上,三年後她們將在同一間病房裡重新相遇,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想著想著,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睡著了,夢來了。
夢裡的場景很暗 ,像是一個沒有開燈的房間,四面都是牆,看不見門,也看不見窗。
空氣是潮濕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氣。
他站在房間中央,腳下是冰冷的地面,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很輕的、斷斷續續的哭聲 從某個角落傳來,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蜷縮著,壓著嗓子哭,他下意識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軟的,濕的。
他低頭看,地面上有一攤暗色的液體,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血,他繼續往前走,哭聲越來越近,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坐在角落裡,膝蓋曲起來抱在胸前,腦袋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顫著,是個女人。
他走過去,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個人的肩膀,那個人慢慢抬起頭來。
是徐瑤瑤。
她的臉上全是淚,眼眶紅得像浸了血。她看著傅荊州,嘴唇抖了幾下,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在夢裡聽得異常清楚,,,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傅荊州猛地驚醒。
他從床上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頭被困住的動物在拼命撞擊籠壁。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只有床頭電子鐘的光在角落裡發著幽藍色的微芒,,,03:22。
他坐在黑暗中,大口喘著氣,等心跳慢慢平復下來,夢裡的畫面還清晰地印在他腦子裡。
"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
傅荊州閉上眼睛,用手掌使勁按了按自己的眼眶。
他知道什麼?他不知道,他告訴自己,他什麼都不知道。
可是,,,他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