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林站在急救室門口的走廊上,手機貼著耳朵,聽著裡面一聲一聲的回鈴音。
一聲,兩聲,三聲。
父親電話沒有人接,在搞什麼?
他又打了一遍,還是一樣,鈴聲響了整整一分鐘,空洞地在聽筒里迴蕩,然後自動轉到了語音信箱。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他掛掉了,站在那裡,看著手機屏幕上父親的名字,沉默了幾秒鐘。
父親年紀大了,有時候會把手機放在書房充電,自己去樓上休息,不帶在身邊。
也有可能在談什麼事,不方便接。還有可能,,,,他不想繼續往下想。
他轉身推開急救室的門,走了回去。
李海濤還靠在牆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姿態隨意,像是在等一杯咖啡。
他沒有催人,沒有看表,就那樣站著,眼神落在地板上某個不確定的位置,表情平靜得讓人看不出任何情緒。
監護儀還在響,姜雨薇的心率又掉了幾個點。
"打不通。"姜雨林走到李海濤面前,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低,"我父親不接電話。"
李海濤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下,沒有說話。
"先救人。"姜雨林說。"錢的事——我打欠條,白紙黑字,四十億,我姜雨林親手簽,以後一分不少地還你。"
李海濤搖了搖頭,"欠條不算數。"
"為什麼——"
"因為欠條能賴。"李海濤的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解釋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等你妹妹救活了,姜家緩過來了,一紙欠條,你們請個律師,能拖上三年五年。"
他看著姜雨林,眼神里沒有敵意,也沒有同情。
"我不要欠條,我要錢。"
姜雨林的手攥在一起,指節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垮掉。
這時,姜雨珊從角落裡走過來轉向李海濤,深吸了一口氣。
"李大少。"她的聲音還是帶著鋒芒,只是比剛才收斂了一些。
"您是醫生。醫者父母心——這四個字,您難道沒聽說過嗎?"
她看著他,語氣半是懇求半是質問。
"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死在您面前,您心裡真的好受?您學了這麼多年醫,真的就能做到袖手旁觀?"
她停了一下,聲音微微發顫,"我知道我們今天做了很多不對徐瑤瑤的事。如果,,,我姐姐——她要死在這裡,醫院,,,——"
"那醫院就賠錢咯。"李海濤打斷了她。語氣里沒有任何波動。
姜雨珊被噎了一下,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臉上的表情僵在了那裡。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口,,,"我要投訴你!"
姜雨林閉眼,他怎麼有這麼一個愚蠢的妹妹。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行為——見死不救——我去投訴你——衛生局、醫療協會、媒體——"
李海濤看著她,然後他笑了,他偏了一下頭,嘴角彎起來,把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胸前輕輕拍了拍,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事情。
"哦,投訴我?"他說。
他看了看四周,,,急救室的白牆,陌生的醫護人員,姜雨薇躺著的手術台。
"你去哪裡投訴?"他語氣平和,"這裡是傅家的私人醫院。我不是這家醫院的醫生。"他頓了一下,"我是你哥哥打電話求過來的,在這裡,我一個編外人員,和這家醫院沒有任何勞動關係,也沒有簽任何診療協議,你要投訴,投訴材料寄去哪裡?"
他聳了聳肩,"隨便你。"
姜雨珊像是被人塞住了嘴巴,張著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臉憋得越來越紅。
李海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術台方向。
走廊上,有一個人已經沉默了很長時間了。
傅荊州站在急救室靠門的位置,背對著牆,兩條手臂垂在身側,手插在褲兜里,從進來開始就沒怎麼移動過。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他的目光落在手術台上的姜雨薇身上,停了很長時間。
李海濤看著姜雨林,「你也可以和別人借 ,比如,,,傅總,,,畢竟當初傾吐徐家財產你們兩家都有份,一家二十億也不是不可以,這個你們自己商量。」
姜雨林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傅荊州,你可以的,傅氏集團,你說了算,四十億對你來說不算什麼,我會還的,只是現在父親不接電話而已。」
傅荊州看著姜雨薇她還在手術台上,心電圖的波形還沒有完全變平,還有一口氣在撐著,點點頭,答應了。
傅荊州轉過身,走向李海濤,李海濤抬起頭,看著他走過來,表情沒有變化,只是眼睛裡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注視。
傅荊州在他面前站定,沒有廢話,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了一本支票本,打開,拿出筆,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過去。
四十億。
整整七位數的金額,寫在一張薄薄的紙上,像一片被風隨時能吹走的樹葉。
李海濤沒有立刻接,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支票,又抬起頭,看著傅荊州,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嘖嘖嘖。"他輕輕發出一聲,帶著一種意味不明的感慨,語氣介於玩味和認真之間,"傅荊州,你對姜雨薇,還真是感情深。"
傅荊州的眼神像一把刀,橫掃過去,他狠狠地瞪了李海濤一眼,沒有說話。
那一眼裡的意思太多了,壓縮在一起,說不清是警告,是壓制,還是別的什麼說不出口的東西。
李海濤笑了笑,沒有躲開那道眼神,坦然地接住了,傅荊州把支票往前推了一下。
四個字,沒有起伏,沒有多餘的情緒,像是在確認一樁交易的最後條款。
李海濤低頭,把支票從他手裡接過去,看都沒再多看一眼,直接折起來放進了白大褂的口袋裡。
然後他轉過身,拍了拍手,走向手術台,他的步伐變了。
剛才靠在牆上的時候,那種隨意和散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乾淨的、精確的專注。
他走近手術台的時候,目光鎖定在監護儀的數字上,腦子裡已經開始高速運轉。
"準備血液淨化裝置。"他對護士說,聲音變得低沉而清晰,像換了一個人。"啟動連續性腎臟替代治療,我要最高通量的血液濾過。同時備好新鮮冰凍血漿——四個單位,另外準備冷沉澱和血小板,凝血因子補充要跟上。"
護士立刻開始移動,推來了設備。
他站在手術台邊,俯下身,開始重新檢查姜雨薇的狀態。
姜雨林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切,兩隻手攥在一起,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姜雨珊靠在他旁邊,手指扯著自己外套的袖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姜雨薇的臉,死了就好了,那種以後就沒有人和她搶傅荊州了。
傅荊州沒有靠近手術台,他退回到急救室靠門的位置,重新靠在牆上,把空蕩蕩的支票本合上,放回內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就是剛才寫支票的那隻手。
手背上還有一道細細的、沒有完全癒合的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破的一點皮,早就不疼了,但痕跡還在,他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里。
急救室里的燈光白亮白亮的,把每個人的影子都照得很清楚,落在地板上,長長短短,交疊在一起。
監護儀還在響。
「李海濤,怎麼還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