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開口了,但他說的不是姜雨林以為的話,也不是說怎麼處置劉主任。
他說了,"姜雨林,,,"傅荊州的聲音很平靜。
"雨薇,,,,醒過來以後,接回你們姜家,自己照顧吧。"
這句話落在病房裡,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死水。
沒有濺起浪花,卻在水底攪動了所有的淤泥,姜雨林的大腦空白了整整三秒鐘。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他以為傅荊州在說氣話。
三年了,傅荊州照顧姜雨薇三年,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設備,守著一個植物人從不言放棄,,,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說出"接回去自己照顧"這種話?
他以為他們朝夕相處三年,他,,,對雨薇應該有感情了,畢竟當年他們也相愛過,後來,,,。
"你說什麼?"
姜雨林的聲音變,。不再是剛才那種演出來的憤怒,而是一種真實的、從心底滲上來的不可置信。
傅荊州沒有重複,他靠在沙發背上,修長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姜雨林,那種平靜讓姜雨林後背發涼。
"傅荊州!"
姜雨林猛地跨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傅荊州的衣領。
他的手指用力收緊,將傅荊州訂製西裝的領口揪得變了形,昂貴的面料在他手心裡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你什麼意思?!"姜雨林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青筋在脖頸上暴起,如蛇般蜿蜒。"你要放棄雨薇?你不娶她了?"
他死死盯著傅荊州的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微微放大。
"當年雨薇冒著生命危險,是她一個人從那輛翻了的車裡把你拖出來的!你的肋骨斷了三根,肺部穿孔,她拖著你爬了兩百米去攔車!她的手磨得全是血,她的膝蓋跪在碎玻璃上,,,"
姜雨林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如果沒有她,你傅荊州已經死了!你現在跟我說,接回去自己照顧?你對得起她嗎?!"
傅荊州任由他揪著衣領,沒有掙扎,也沒有還手,他只是看著姜雨林。
然後他伸出手,不急不緩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了姜雨林攥著他衣領的手。
力氣不大,但不容拒絕,姜雨林的手被推開了,他踉蹌著退了半步,胸口劇烈起伏。
傅荊州站起來,整了整被揪皺的衣領。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帶著一種讓人幾近窒息的從容。
"姜雨林,你說的那些,我都記得。"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車禍那天的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雨薇救了我的命,這份恩情,我傅荊州認,也已經認了,這些年,給你們姜家的資源還少嗎?甚至替你們擺平了一些灰色項目。"
他停了一下。
"所以三年前,她從樓上摔下來變成植物人的時候,我把她接到我的醫院,用最好的醫療團隊、最好的設備、最好的藥物照顧了她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一天的費用你可以去查,我沒有讓她受過一秒鐘的委屈。"
他看著姜雨林,"這是我對她的報答。三年,一千多個日夜,足夠了。"
姜雨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
"至於三年前的那筆帳,"傅荊州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更冷了幾度,"我想你不會忘記。"
姜雨林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傅荊州看著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說,,,
"三年前,姜雨薇出事以後,所有證據指向徐瑤瑤。你們姜家要告她故意傷害、要她坐牢、要她賠命 公安立案,檢察院介入,輿論鋪天蓋地,所有人都認定是徐瑤瑤推的人。"
他的聲音降低了半度。
"那個時候,是我去求的你們姜家。我傅荊州,親自登門,求你們放她一條命。"
走廊對面的螢光燈嗡嗡地響著,光線慘白而冷漠。
"你父親姜洪宇的條件,,,第一,徐家名下四十億資產,全部轉讓給姜家,作為賠償,第二,我傅荊州親自照顧姜雨薇,直到她甦醒,第三,,,你們讓我打斷她一條腿。"
傅荊州的眼神沒有波動,像在複述一份合同條款。
"第一條,徐家的四十億,那筆錢從傅家的帳上走的,轉入姜家的指定帳戶。"
"第二條,照顧姜雨薇到她清醒——三年前她昏迷,現在她醒了。人醒了,條件達成了。"
「第三,徐瑤瑤斷了一條腿,怎麼樣?我都做到了,還清了。」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我的任務,完成了。"
病房裡安靜得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姜雨林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張了幾次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傅荊州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他反駁不了,可是當時他不在,不然,他不可能這麼做的。
姜雨林不甘心,"那你娶雨薇呢?"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你要娶她的——醫生說了她已經是一個不完整的女人了,你不娶她,沒有人娶她。"
"我沒有答應過這個條件。"傅荊州打斷他,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三年前的協議里,沒有這一條。你可以回去翻。婚約是你們姜家單方面對外宣稱的,我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親口承認過。"
姜雨林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他想反駁,但他知道傅荊州說的是真的。
當年姜洪宇對外放話說傅荊州會娶姜雨薇,是老爺子自己的算盤,他以為只要姜雨薇在傅家醫院住得夠久,傅荊州照顧得夠深,日久生情是遲早的事,到時候木已成舟,傅荊州不娶也得娶。
但姜洪宇算漏了一個人,徐瑤瑤。
"至於娶誰——"傅荊州最後說了一句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極輕的、極淡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溫度。
"我這輩子只可能娶一個人。"他看著姜雨林的眼睛。
"徐瑤瑤。三年前是,三年後也是。"
這句話落下的那一瞬間,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擊穿了。
姜雨林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了。
他看著傅荊州,看著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用恩情綁住一輩子的男人,,,看著他眼底那種無法偽裝的、堅定到近乎偏執的光。
那是一種他在傅荊州看姜雨薇時從未見過的光。
三年,姜雨薇在傅荊州身邊躺了三年。傅荊州守了三年,照顧了三年,付出了無數的時間和金錢。
但那份守候的底色,從來都不是愛情,是愧疚,是償還,是對一份救命之恩的回報,是保住徐瑤瑤的救命符,僅此而已。
而真正的愛,從始至終,都留給了那個被所有人視為罪人的女人。
姜雨林的手緩緩垂了下來,傅荊州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緩步走到了病房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秒。
"劉主任的事,我不會追究了。"他說,沒有回頭。"但雨薇醒了以後,請你們儘快安排轉院。傅家醫院的資源,從今以後不再對姜家開放。"
門打開了,傅荊州走了出去。
姜雨林站在空了一半的病房裡,一個人,面對著四面白牆和嗡嗡作響的螢光燈。
劉主任早已趁亂溜了出去。
病房裡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一線天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冷冷的,薄薄的,像一道即將消失的痕跡。
劉主任跑出去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