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夠忍他們的了,李海濤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坐在辦公椅上,嘴裡叼著棒棒糖的棍子,一隻手指著傅荊州的方向,聲音越來越高,每一句話里都夾著至少三個髒字。
傅荊州站在門口,大衣的下擺因為剛才踹門時的動作還沒完全落回原位,臉上的表情從沉默逐漸過渡到了冷硬,下頜線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兩個人都在說話,準確地說,兩個人都在同時說話。
誰也不聽誰的,誰也不讓誰的,聲音在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辦公室里交叉、碰撞、疊加,變成了一團嗡嗡的、讓人太陽穴發脹的噪音。
李海濤:"你有什麼資格來要人?你憑什麼?你是法官還是檢察官?你傅荊州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你以為你是誰——三年前,,,,"
傅荊州:"我說了我不是要保他,你能不能把你的耳朵打開聽清楚了再說話?我要自己處理,,,"
"處理?你處理個得處理,三年前你怎麼處理的。"
"你讓我把話說完,,,,"
"你有什麼話好說的?你 ,,,,"
慕司禮閉了一下眼睛,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手指在袖子下面的節拍停了,改成了捏拳。
法盲,兩個法盲。
一個私自拘禁他人,打完人還理直氣壯;另一個踹門進來說"人我要了",仿佛法律是他家開的,想要就要,想放就放。
這兩個人加在一起,對法律的認知水平大概還不如一個剛入學的法學院大一新生。
不,大一新生都知道非法拘禁是犯罪。
慕司禮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李海濤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個度。
"你知不知道瑤瑤在手術台上差點下不來?你知不知道她的子宮被踢成什麼樣了?你傅荊州現在跑過來跟我說你要自己處理姜雨林?你處理?你拿什麼處理?拿你的錢?拿你的權?拿你傅家的面子?"
他把嘴裡的棒棒糖棍子拔出來,朝傅荊州的方向一指。
"我告訴你,這次的事情,,,你傅荊州也算從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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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里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
傅荊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李海濤冷笑了一聲,把棍子扔在桌上,身體往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誰決定讓徐瑤瑤來給姜雨薇抽血的?你吧,姜雨林踢她的時候,你,,,阻止了嗎?沒有吧!"
他一字一字地說,"是你,傅荊州。"
"是你把徐瑤瑤帶到這家醫院來的,是你默許了姜家的人對她動手,如果不是你的縱容,或者說,你的不作為,,,姜雨林根本沒有機會踢那一腳。"
他的聲音降下來了,"你不是主犯,但你是從犯,沒有你,這件事不會發生,你比他們更可惡。"
他轉過頭,看著一直站在角落裡沉默的慕司禮。
"慕隊局,"他說,語氣忽然變得正經了,正經到幾乎不像是李海濤會有的樣子,"我正式要求你——把傅荊州也抓了。"
辦公室里徹底安靜了。
傅荊州看著李海濤,李海濤看著慕司禮,慕司禮看著他們兩個。
慕司禮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李大少說的有道理。"他開口了,"傅先生在這次事件中的角色,確實需要核實。"
他看著傅荊州,"我會一一核實的,查清楚。"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到時候,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就不客氣了,當然如果只是這點抓不了傅先生,,,"
「不過嘛,,,」他的語氣輕描淡寫 ,"拘留幾天,是免不了的,不過也挺好,讓你安安靜靜休息幾天。"
傅荊州的臉色變了,他臉上的表情震驚、難以置信、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以及在所有這些情緒之下、幾乎不可察覺的一層心虛。
他看著慕司禮,又看了一眼李海濤。
李海濤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臉上掛著一種"你看吧"的表情,不是幸災樂禍,但離幸災樂禍也不太遠,呵呵,真開心。
傅荊州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
他不是不會說話,他是意識到了,,,在這間辦公室,在這兩個人面前,,,他沒有任何立場可以站。
他不是受害者,他也不是執法者,他和姜家人一樣,是嫌疑犯,是她把徐瑤瑤帶到這家醫院的人。
他是那個在姜家的人對徐瑤瑤動手的時候沒有阻止的人。
他是用李海濤的話說的——"從犯"。
慕司禮沒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開口,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們要有心理準備,特別是傅荊州你,,,。"他的聲音忽然變了,"是關於三年前的案子,徐瑤瑤的。"
這幾個字落在辦公室里,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李海濤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他的手從胸前放下來,撐在了扶手上,背脊挺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慕司禮。
傅荊州也是一樣,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節發白。
"我這幾天已經向上面申請重新調查三年前的案子。"
慕司禮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讀一份正式的文件。
"姜雨薇墜樓案,,,。"
他停了一下,"上面已經批了。"
輕飄飄的幾個字,但它們砸在這間辦公室里的重量,比今天所有的爭吵、所有的踹門、所有的威脅加在一起都要重。李海濤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傅荊州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裡。
慕司禮繼續說,"當年案子的所有證據——物證、人證、筆錄、鑑定報告、現場勘查記錄——全部已經移交給我了。"
他從大衣的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不大,但很厚實,封口處貼著紅色的封條。
他把信封舉起來,在兩個人面前晃了一下,, 不是炫耀,而是展示。
"這裡面是案卷的複印件。原件已經封存了。"
他把信封收回口袋,目光從李海濤身上移到傅荊州身上。
"三年前那個案子,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徐瑤瑤的供述前後矛盾,現場證據鏈不完整,關鍵證人的證詞存在明顯的引導痕跡,,,這些問題當年都被忽略了,或者說,被人為地跳過了。"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不帶任何情緒波動,但正是這種不帶情緒的平穩,讓每一句話都具有了某種不可辯駁的力量。
"現在,,,,我要重新查。"
"從頭差。」
辦公室里的掛鍾還在走,李海濤第一個開口了。
"慕司禮。"他叫了全名,聲音有點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你說的是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假話?"
李海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臉。
三年,他等了三年了,章終於,,,等一個願意重新翻開這個案子的人。
等一個有能力、有權限、有膽量去觸碰這個案子的人,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
慕家,紅三代,連傅家都要禮讓三分,, ,,,
傅荊州站在門口,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看著慕司禮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消失在大衣口袋裡的那一刻,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種很複雜的光,腦袋裡面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畫面。
三年前的案子要重查了,而他在那個案子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閉上了眼睛,慕司禮看著這兩個人,他什麼都沒說。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那扇被傅荊州踹歪了的門。
"姜雨林的事,我來處理。"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兩個人,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硬度,"你們兩個,都別再動他了。從現在開始,這是我的案子。"
他頓了一下。
"還有,,,傅先生。"
傅荊州睜開眼。
"你最好找個律師。"慕司禮說,頭也沒回,"三年前的案子重查,你可能需要。"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行漸遠,和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最終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辦公室里只剩下李海濤和傅荊州兩個人,兩個人不說話,傅荊州負氣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