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負氣離開,從辦公室里出來的時候,走廊已經空了,三個人已經快要到電梯了。
傅荊州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那三個背影,猶豫了幾秒追了出去。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又急又重,在空曠的走廊里炸開一連串密集的迴響,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大腦好像發出指令,讓他阻止慕司禮不要做這件事。
"慕司禮。"他在走廊拐角處喊了一聲。
聲音不算大,但在醫院走廊特有的回音效果下,每一個音節都被放大了,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前方三個人的耳朵里。
慕司禮停下了,他沒有立刻回頭。
先是腳步停了,然後肩膀微微轉了一個角度,最後才慢慢地、像是不太情願地轉過身來。
他的兩個下屬也跟著停下了,下意識地往兩邊退了半步,給兩個人之間讓出了一條視線通道。
傅荊州站在走廊的另一頭,距離慕司禮大約七八米。
兩個人隔著這段距離對視著,冷白色的光均勻地鋪在每一寸牆壁和地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幾乎要碰到一起。
慕司禮看著他,表情很平靜。
"荊州,"他開口了,語氣和表情一樣平,"還有事?"
傅荊州走過來了。
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從急促變得沉穩,像是他在走過來的這幾步路里完成了某種情緒的調整。
等他走到慕司禮面前兩米遠的地方停下時,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和剛才在辦公室里不一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的、更硬的、屬於傅荊州本來面目的東西。
他看著慕司禮的眼睛,"徐瑤瑤的案子。"
慕司禮沒有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你說你拿到了當年的全部材料。"
傅荊州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才能聽清。
他的兩個下屬站在幾步開外,隱約能聽到聲音,但聽不清具體內容。
慕司禮點點頭,「嗯。」
"那你應該已經看過了。"慕司禮微微點了一下頭。
"看過了。"
"那你就應該知道,,,"傅荊州的下頜收緊了一下,咬肌在臉頰側面鼓起來又鬆開,"三年前的判決沒有錯。"
這句話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一潭死水。
慕司禮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徐瑤瑤就是兇手。"傅荊州繼續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試圖用力量來彌補說服力的不足,"她推了姜雨薇,姜雨薇從摔下去,這就是事實,法院判了,她也認了,服了三年的刑,現在事情已經結束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慕司禮臉上搜索著什麼,,,認同?動搖?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也好。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慕司禮的臉像一面牆。
什麼都照不進去,什麼都透不出來。
「你,,,想說什麼?」慕司禮問了一句。
"所以,"傅荊州最後說,聲音里多了一層他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東西,"就不要瞎折騰了。"
瞎折騰。
這三個字從傅荊州嘴裡出來的時候,慕司禮的眉毛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傅荊州注意到了,因為他一直在看慕司禮的臉。一直在找那張臉上的裂縫。
而這一下眉毛的微動,就是裂縫,"瞎折騰?"
慕司禮開口了,他的聲音還是那個音量,那個語調,那個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平穩頻率。
但"瞎折騰"這三個字從他嘴裡重新說出來的時候,它們的味道完全變了,從傅荊州嘴裡出來時是勸阻,從慕司禮嘴裡出來時變成了質問。
"傅先生,我只是想重新查一個三年前的案子。"他說,"依法申請,上級批准,程序合規,證據移交。每一步都是按照規定來的。這叫瞎折騰?"
傅荊州的嘴唇抿了一下。
"一個已經結案的、已經執行完畢的案子,我申請重查,你攔我。"慕司禮的目光鎖在傅荊州臉上,不偏不移,"我想問問傅先生,, ,你在害怕什麼?"
這句話像一根針,用力扎進去,扎在了傅荊州那層看似堅固的、由冷硬和強勢構築起來的外殼上,找到了一個肉眼看不見的縫隙,輕輕地、精準地捅了進去。
傅荊州的身體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反應,他的呼吸在某一瞬間停滯了,這個停滯持續的時間不到半秒,短到他自己可能都沒有察覺。
但慕司禮察覺了,這是他的職業本能。在審訊室里坐了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人在被問到關鍵問題時的微反應。
眼球的移動方向、呼吸的頻率變化、手指的不自覺動作、瞳孔的收縮與擴張,這些東西比任何語言都更誠實。
傅荊州的那個半秒的呼吸停滯,在慕司禮的眼裡,等同於一句無聲的供詞。
"我沒有害怕。"傅荊州說,他的聲音穩住了。
「是嗎?」慕司禮反問。
"只是覺得沒有必要。"他補充道,目光從慕司禮臉上移開了一瞬,"案子已經定了。證據在那裡,判決在那裡,徐瑤瑤自己也認罪了,你現在重新查,查出來的結果也不會有什麼不同。已經定型的事情,再怎麼翻,也是一樣的結局。"
他說完了,走廊里安靜了幾秒,慕司禮看著傅荊州,看了很久。
然後慕司禮的表情變了,"傅荊州。"
他叫了全名,不是"傅先生",不是"傅總",是直呼其名。
傅荊州感覺到了這個變化,眼神裡面有著一抹複雜情緒。
"三年前的事情——"
慕司禮的聲音慢了下來,每一個字之間的間隔都拉長了,像是在給對方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即將聽到的內容。
"不會像傳言說的那樣吧?"傅荊州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
慕司禮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為了報復姜雨薇,"他一字一字地說,每個字都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傅荊州臉上那層冷硬的面具,"擺脫徐瑤瑤,設計了那場墜樓,兩個人都,,,。"
走廊里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傅荊州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堵在了他的食道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青筋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慕司禮看著他,然後抬起目光,重新看著他的臉。
"不然,"慕司禮最後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為什麼要阻止我查案?"
「你是局長,又何必插手一件三年前的陳年舊案?」
「這是我的事,只要你沒有參與這件事就行。」
他轉過身,"走了。"他對身後的兩個下屬說,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淡,像是剛才那場對話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三個人朝電梯間走去,傅荊州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慕司禮走到電梯門前,按下了向下的按鈕。
電梯門打開了,他走進去,轉過身,面對著走廊的方向。
在電梯門即將合上的最後一刻,他和傅荊州的目光隔著整條走廊碰了一下,
但在那一瞬間,慕司禮看見了傅荊州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害怕,是一種他都說不清楚的眼神。
電梯開始下降,慕司禮靠在電梯的角落裡,閉上了眼睛。
他的兩個下屬站在旁邊,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跟了慕司禮足夠久,知道他閉眼的時候不是在休息,是在思考。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慕司禮睜開眼,走了出去,,,,
他心裡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