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不相信,把那頁報告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後又翻回來,再翻回去。
他不相信,"不可能。"
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太平了,平到不正常。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按住那一頁,指腹壓在那行藍色字跡上面,像是要把那些字按回紙里去,按到不存在。
"姜雨薇的心臟怎麼可能出問題?"
他抬起頭,看著姜雨林。
姜雨林站在桌子的另一側,雙手撐在桌面上,沒有說話。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前幾次檢查不都很好嗎?所有心臟相關的指標全部正常,沒有任何一項有異常。"
"這一次怎麼會——"
"我也不信。"姜雨林終於開口了,"可是白紙黑字寫在那裡。"
他抬起手,朝桌上的報告一指,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後落了回去。
"這是你們傅氏醫院的檢查報告,最具有權威性的。
他的妹妹躺在傅荊州的醫院裡,用傅氏的設備檢查,讓傅氏的醫生診斷,最後出來一份這樣的報告,這中間如果有任何環節出了問題,那問題也在傅荊州這邊,不在他姜雨林這邊。
傅荊州沒有接他的話,把報告重新裝回了信封里,動作很慢,慢到手指似乎在發抖,但那個抖幅極其微小,小到只有在非常近的距離下才能被察覺。
"把她的主治醫生叫過來。"
......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戴著一副金屬框的眼鏡,身上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一張工牌。
上面印著他的照片、姓名和科室,他的表情在走進來的那一刻就調整好了:職業性的沉穩,不卑不亢,帶著適度的嚴肅。
但當他看見會議室里站著的兩個人——傅荊州和姜雨林——同時看著他的那個瞬間,他調整好的表情還是裂了一道細縫。
他認識傅荊州,整個傅氏醫院系統里沒有不認識傅荊州的人。
他也認識姜雨林,雖然不是直接認識,但姜家和傅家的關係、姜雨薇住進特護病房的來龍去脈,院裡的中層以上都心知肚明。
這兩個人同時出現在一間會議室里,而且叫他來——
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後把脊背挺直了半寸。
"傅先生。姜先生。"他點了點頭。
傅荊州沒有讓他坐,也沒有任何寒暄。
"報告是你出的?"
"是。"
"解釋一下。"
主治醫生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已經被翻得有些皺的牛皮紙信封,他深吸了一口氣,"姜雨薇小姐的心臟出現了嚴重的功能性損傷。"
他的聲音穩了下來,一旦進入了專業領域的語境,他的緊張就被職業素養壓下去了。
"具體來說,,,,,,"醫生把情況說了一遍。
傅荊州的臉上沒有表情,他應該習慣這種冷冰冰的面孔了。
"綜合所有的檢查結果來看,"主治醫生繼續說,"姜雨薇小姐的心臟功能已經進入了終末期衰竭的階段。"
"終末期"三個字落地的時候,會議室里的溫度好像降了兩度。
兩個站著的男人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導致了一種感官上的溫度錯覺。
姜雨林的手撐在桌面上,指關節發白。
"為什麼?"
這兩個字是從他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沙啞而乾澀,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上個月的檢查還一切正常。一個月——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心臟怎麼可能從正常直接到終末期衰竭?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主治醫生推了一下眼鏡,這是他今天最不想回答、但又必須回答的問題。
"原因——"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和之前發生的溶血反應有直接關聯,這和姜大少爺有關,,,"
傅荊州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溶血反應。
那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一扇他一直試圖不去面對的門。
姜雨林更是,如果不是他強行輸徐瑤瑤的血,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鐘,傅荊州一直站著。
他的姿勢從剛才到現在幾乎沒有變過——但他的嘴唇發白了,他,,,以為今天可以結束一切,和姜家徹徹底底的了斷,,,以後,,,但是想不到,,,
姜雨林開口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每個字都需要用力推才能推出來。
"治療方案呢?"
主治醫生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只變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的眼神里閃過了一絲不忍。
但他很快把那絲不忍收回去了,重新鎖定在了那個專業的、中性的平衡點上。
"藥物治療可以延緩病程的進展,但無法逆轉已經發生的損傷,我們針對終末期心衰的標準藥物治療,它,,,可以減輕心臟的負荷,改善一部分症狀——但——"
他停了一下,"治標不治本。"又停了一下,"根治的方案只有一個。"
他的聲音降到了這段對話里的最低點。
"心臟移植。"
這三個字像三顆石子丟進了一潭死水裡,水面炸開了三圈漣漪,然後一圈一圈往外擴散,直到碰到了水潭的邊緣——也就是這間會議室的四面牆壁——然後折返回來,在兩個男人的耳朵里反覆迴蕩。
心臟移植,換一顆心臟。
"如果——"姜雨林的聲音在發抖,他自己也能感覺到,但他控制不住,"如果不做移植呢?"
主治醫生看著他。
目光里那絲被壓下去的不忍又浮了上來,這一次更明顯了一些。
「如果不做移植——以目前的衰竭速度來推算——"
他吸了一口氣,"活不過一個月。"
六個字,每個字都很輕。
但它們加在一起的重量,足以把這間會議室里的所有空氣都壓扁。
姜雨林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撐在桌面上的手臂用力了一些,把自己穩住了。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聲音出來。
傅荊州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了,,,,就像一台電腦同時接收了太多數據,CPU被占滿了,屏幕上什麼都顯示不出來,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在想,也許什麼都沒在想。
溶血反應,劉主任 錯誤的血型。徐瑤瑤的血被輸進了姜雨薇的身體,然後腎臟受損。然後心臟受損。然後終末期衰竭。然後——活不過一個月。
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可以追溯到一個起點——
那天,在手術室里,一個不該發生的錯誤。
而那個錯誤的發生,還是人為的,,,報應啊,,,
主治醫生站在兩個人面前,沉默地等待著。
他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接下來的決定不是他能做的,,,,也不是他應該做的。
他只負責把病情如實地、完整地、不加修飾地呈現在家屬面前。
至於家屬聽到這些話之後要怎麼反應、要做什麼選擇、要面對什麼樣的情緒崩塌,,,,那是他的職責範圍之外的事情。
但他是個人,作為一個人,他無法完全不受影響。
他看著面前這兩個男人——一個是他名義上的大老闆,一個是患者的親哥哥——此刻站在這間小小的會議室里,被"活不過一個月"這六個字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心臟移植——"傅荊州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是啞的。完全的、徹底的啞。像是一把被鏽蝕了的鎖,被強行扭動時發出的那種乾澀的、金屬摩擦的聲音。
"心臟供體的等待時間——"
"目前國內的心臟供體極度緊缺,登記在冊的等待名單上有上千名患者,平均等待時間在六個月到一年以上。即使是最優先級別的患者——"
"一個月之內呢?"姜雨林打斷了他。
主治醫生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動作很小,幅度不大,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了。
一個月之內找到匹配的心臟供體, ,在正常渠道內,,,,幾乎不可能。
會議室里的燈管還在嗡嗡地響。
窗簾後面,天色又暗了一些。
傅荊州閉上了眼睛,半響以後,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