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醫院內部系統推送的,作為李家未來繼承人,他有這點本事查看特定患者的檢查報告更新提醒,畢竟兩家人還是有合作,以前也算是朋友,只有徐瑤瑤出事以後,他和傅荊州才有矛盾的。
他設置了兩個患者的提醒推送:一個是徐瑤瑤,一個是姜雨薇。
他先點開徐瑤瑤的,一切正常,他放心了,他又點開了姜雨薇的報告,辦公室里的空氣在接下來的三分鐘裡變得異常安靜。
棒棒糖停止了在嘴裡轉動,擱在桌上的腳慢慢放了下來,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坐直了。
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看到第四頁的時候,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棍從他嘴角滑了出來,他沒有去扶,任由它掉在了桌面上,滾了半圈,停在了鍵盤旁邊。
"操,報應啊,,,,不過,,,,。"
他低聲罵了一句,然後他把報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這一次看得更慢,他的目光在每一項數據上都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不是在理解那些數據的含義,那些他一看就懂,而是在計算。
他在計算什麼,,, ,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快速轉動。
終末期心衰,一個月,,,,他,,,怎麼就不相信呢,,,不過,,,這好像,,,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報告的頁面還亮著。
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了另一部手機——不是他平時用的那部,也不是用來看監控的那部——是第三部。
一部老舊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直板手機,屏幕很小,沒有智能系統,只有最基本的通話和簡訊功能。
他翻開了手機的後蓋,裡面插著一張SIM卡。
卡是境外的,,,從卡面上印著的運營商標識可以看出來,是一家總部位於瑞士的通信公司。
他撥了一個號碼。
號碼很長,,,國際區號加上一串他顯然已經背熟了的數字。
電話接通了,,,,,
對方沒有說話。
和傅荊州接電話的習慣一樣,,,,等撥出方先開口。
李海濤開口了,但他說的不是中文。
是英文,流利的、帶著一點不明顯的口音的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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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速比他平時說中文時快了一些,但咬字清晰,每個單詞之間的銜接乾淨利落。
"It's me."
對方回了一句,聲音很遠,帶著越洋電話特有的那種輕微的延遲和失真。
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年紀聽起來不算年輕。
李海濤沒有廢話。
"人工心臟,你們的第三階段臨床試驗,,,,到哪一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對方說了一段話,李海濤聽著,沒有打斷,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擊,節奏不規則,像是在跟著對方的話語節奏做某種同步處理。
對方說完了,李海濤的手指停了。
"動物實驗的數據我看過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存活率和排異反應的控制都在可接受範圍內。我問的是,,,,人體試驗,,,有沒有開始?"
對方又說了一段,李海濤聽完之後,沉默了大約五秒鐘。
五秒鐘之後,他開口了,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這邊有一個病例,,,終末期心衰,你們的人工心臟,,,,,能不能用?"如果姜雨薇能用,以後,,,徐瑤瑤心臟不行那天,就好多了。
電話那頭的沉默更長了,大約十秒。
然後對方回了一句話,只有一句。
李海濤聽完那句話之後,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介於希望和不確定之間的微妙弧度。
"把最新的實驗數據發到我的加密郵箱。"他說,"全部。包括失敗案例的。"
他掛了電話。
把那部黑色直板手機的後蓋翻開,取出了SIM卡,放進了抽屜最裡面的一個鐵盒子裡。
鐵盒子上了鎖,鑰匙掛在他脖子上的一條細鏈子上,平時塞在衣領裡面,從外面看不到。
然後他靠回了椅背上,桌面上那根掉落的棒棒糖還躺在鍵盤旁邊,糖球上沾了一點灰。
他看了它一眼,沒有撿,他的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窗戶,看著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空。
人工心臟,這三個字在他的腦子裡轉了一圈。
如果成功,,,如果那邊的實驗數據足夠支撐一次臨床應用,,,,
如果他能說服那個團隊把第一例人體試驗放在這裡,,,,
姜雨薇就不需要等供體了,也是他的試驗品。
姜雨薇不需要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現的、匹配的、健康的、來自另一個人的心臟。
一顆人造的、機械的、不需要任何人死去就能獲得的心臟。
當然,風險巨大 ,第三階段臨床試驗還沒有完成,人體試驗還沒有正式啟動,所有的數據都來自動物實驗。
把一顆從未在人體內運行過的人工心臟裝進一個終末期心衰患者的胸腔里,成功率是一個誰都不敢打包票的數字。
但至少,,,,這是一條路,也是一條給徐瑤瑤鋪的路,,,
在"等不到供體就只能等死"的絕境裡,這是唯一一條可能存在的、通向"活下去"的路。
李海濤閉上了眼睛,他的腦子裡同時在運行著好幾條線,,,姜雨薇的心臟數據、人工心臟的實驗參數、手術方案的可行性評估、倫理審批的流程、徐瑤瑤的恢復情況,,,,每一條線都在他的思維空間裡高速延伸,交叉,碰撞,尋找著可能的交匯點。
他是一個心理科醫生,但他從來不只是一個心理科醫生,他會的很多,很多,,,,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映在他辦公室的玻璃窗上,像一片碎金。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那根沾了灰的棒棒糖,看了看,用手指彈了彈上面的灰,重新塞回了嘴裡。
草莓味的,有點髒,但還是甜的。
夜晚,徐瑤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