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醫院的走廊在這個時間段是最安靜的,白天那些推車的輪子聲、護士的腳步聲、病人的呼叫鈴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頭頂應急燈發出的、昏黃的、像是隨時會熄滅的光。
三樓 ,徐瑤瑤的病房。
她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是"啪"的一下,像一盞燈被人按下了開關。
上一秒還在沉睡,下一秒瞳孔就完全打開了,黑洞洞的,沒有焦距,沒有方向,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她坐了起來,動作流暢得不正常。一個腹部有手術傷口的人,坐起來的時候應該是緩慢的、小心的、伴隨著疼痛的皺眉和肌肉的僵硬的,但她沒有。
她像一根被拉起來的提線木偶,上半身從床面上直直地升起來,脊椎一節一節地展開,沒有任何猶豫和遲滯。
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了地面上,地面是冰的。
凌晨兩點的醫院地板,水磨石的材質,溫度大概在十二三度,這個溫度踩上去應該會讓人打一個激靈、縮一下腳趾——但她沒有。
她的腳掌平平地落在地面上,像是感覺不到冷。
她站起來了,走了出去,推開病房門的動作很輕,輕到走廊上值夜班的護士沒有聽見。
她赤著腳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幾乎為零,長長的病號服下擺在腳踝處晃動著,被應急燈的光照出了一層蒼白的輪廓。
她的眼睛直視前方,行走路線精準得可怕,左轉,經過護士站(值班護士正低著頭看手機,沒有注意到那個無聲滑過的白色身影),再左轉,進入連接住院部東翼和西翼的連廊,穿過連廊,右轉,經過兩間空置的病房,在第三間門前停下。
姜雨林的陪護病房,她停在門口。
站了三秒,然後推開了門。
姜雨林沒有睡著,他睡不著,從下午在會議室里看到那份檢查報告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合過眼。
他躺在陪護病房的摺疊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同一件事——心臟,供體,一個月,徐瑤瑤。
那個黑色的、蛇一樣的想法一直盤踞在他意識的角落裡,沒有離開。
他聽到了門被推開的聲音,他轉過頭——
看見了徐瑤瑤。
她站在門口,赤著腳,穿著白色的病號服,頭髮散著,臉在走廊應急燈的逆光里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蒼白的輪廓,和兩隻沒有焦距的、黑洞洞的眼睛。
姜雨林的第一反應是驚訝,第二反應——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驚喜。
她來了,她自己來了,凌晨兩點,獨自一人,赤著腳,像夢遊一樣——來到了他的房間。
沒有護士跟著,沒有監控死角之外的目擊者,沒有任何人知道她此刻在這裡。
姜雨林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目光在徐瑤瑤身上停了兩秒,大腦以一種令人恐懼的速度完成了一系列計算
她的體重、她目前的身體狀況,下午他特意調出了徐瑤瑤最近的體檢報告看過,心臟各項指標正常,健康得令人嫉妒,, ,
他看著徐瑤瑤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腦子裡那條黑色的蛇從角落裡遊了出來,昂起了頭。
如果她現在出了什麼意外,一個意外。
一個在凌晨兩點、在無人知曉的陪護病房裡、發生在一個夢遊狀態的術後病人身上的意外,,,
那麼她的心臟,,,那顆健康的、年輕的、各項指標完美的心臟,,,就可以給雨薇了。
姜雨林站了起來,他朝徐瑤瑤走過去,距離從三米縮短到兩米,再縮短到一米。
他能看清她的臉,蒼白沒有表情的,眼睛睜著但什麼都沒在看的臉。
她的呼吸很淺,胸口幾乎沒有起伏,像一尊蠟像。
他抬起了手,那隻手朝著徐瑤瑤的方向伸出去,他的手越來越近。
四厘米。
三厘米。
然後——徐瑤瑤笑了,那個笑來得毫無預兆,但那個笑不對。
那不是徐瑤瑤的笑。
姜雨林以前見過徐瑤瑤所有的笑,害羞的笑、勉強的笑、苦澀的笑、吃驢肉火燒時不自覺的笑,, ,每一種笑都帶著她這個人特有的溫度和質地。
但此刻她臉上的這個笑,不屬於以上任何一種,這個笑是冷的,冷到骨頭裡。
那雙黑洞洞的瞳孔里依然什麼都沒有,空的,像兩面沒有反射任何光線的黑色鏡子,嘴在笑,眼睛是死的。
這種割裂感製造出了一種純粹的、原始的恐怖。
姜雨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的位置躥上來,沿著脊柱一路上行,直達後腦勺,在那裡炸開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然後他飛了出去,是真的飛了出去了
因為徐瑤瑤的腳抬起來了,抬起了她的右腳,以一種完全不符合她身體條件的力量和速度,踹在了姜雨林的胸口上。
姜雨林的身體離開了地面,離開地面的瞬間,他的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兩米之外的牆壁上,後腦勺磕在了牆面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砰"。
他滑坐在地上,眼前一陣發黑,胸口像是被一輛卡車碾過去了一樣,肋骨的位置傳來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不確定有沒有斷,但那個疼的程度讓他覺得至少裂了。
他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徐瑤瑤已經到了他面前。
她是怎麼過來的他沒有看清,他只知道上一秒她還站在門口的位置,下一秒她就已經在他面前了,像是瞬移,像是某種不遵守物理定律的位移。
然後拳頭落下來了,第一拳砸在他的左臉頰上。
他的頭被打得偏向右邊,口腔內壁被牙齒磕破了,血腥立刻瀰漫了整個口腔。
第二拳砸在他的右眼眶上。眼眶骨的位置傳來了一聲脆響,不知道是骨頭的聲音還是指關節的聲音,然後那隻眼睛就腫起來了,視野瞬間縮小了一半。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每一拳都精準地落在要害部位,太陽穴、下頜、鼻樑、喉結,力道大得不像是一個術後病人能打出來的。
不像是一個女人能打出來的。甚至不像是一個人類能打出來的。
姜雨林被打得完全無法反抗。
不是他不想反抗,他試過。他試圖抬起手臂來格擋,但他的手臂剛抬起來就被一腳踩斷了,不是踩斷,是踢開,一腳踢在他的前臂上,力量大到他的手臂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一樣甩到了一邊。
他張嘴想喊,喊救命,喊任何人,但他的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含糊的、被血沫堵住的嗚咽。
徐瑤瑤蹲下來了,她蹲在他面前,歪著頭看著他。
還是那個笑,嘴角彎著,眼睛空的。
然後她從身後,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根繩子。
一根普通的、白色的、大約一米長的尼龍繩,像是從病房窗簾的拉繩上扯下來的。
她把繩子繞成了一個環。
動作不急不慢,手指靈活得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經做過無數次的事情。
繩環打好之後,她把它套在了姜雨林的脖子上。
繩子貼上皮膚的那一刻,姜雨林的瞳孔驟縮。
然後繩子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