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池問的不是姜雨林會不會死,他問的是——今晚的事,怎麼辦。
徐瑤瑤傷了姜雨林,姜家人不會善罷甘休
裴宴池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徐瑤瑤。
她已經昏過去了,鎮定劑起了作用,她安靜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白紙,臉色蒼白,睫毛濕著,額角有冷汗。
剛才那個幾乎失去理智、嘶吼著要姜雨林償命的人,像是從她身體裡短暫離開了。
現在躺在裴宴池懷裡的,只是一個剛做過手術、虛弱得連呼吸都很輕的病人。
可裴宴池知道,姜家人不會這麼想。
他們只會看見姜雨林身上的傷,只會看見血,只會抓住徐瑤瑤不放。
「走廊上有監控。」
裴宴池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壓著什麼即將崩斷的情緒。
「她從自己病房出來,進了姜雨林的陪護病房,肯定拍到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繼續說:「姜家只要調監控,就能知道她來過。姜雨林醒過來,也一定會指認她。」
「海濤哥,她不能再進去了。」
最後這句話,裴宴池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徐瑤瑤不能再回到那個地方。
李海濤站在病房中央,沒有立刻回答,平時的李海濤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嘴裡叼著棒棒糖,腳往桌上一擱,說話陰陽怪氣,像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沒有笑,他只是沉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宴池忍不住又喊了一聲:「海濤哥。」
李海濤這才抬起頭。
「慌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穩。
裴宴池怔了一下。
李海濤看了一眼他懷裡的徐瑤瑤,又看向被醫生護士匆忙推走的方向,眼神里有一點冷,也有一點極深的疲憊。
「姜雨林是什麼人?」
裴宴池皺眉。
李海濤慢慢道:「姜雨林,成年男性,身高一米八出頭,常年練散打,有比賽記錄,拿過獎。徐瑤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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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了指裴宴池懷裡的人。
「剛做完手術,腹部有傷,營養不良,貧血,體重不到一百斤。她現在走路都該扶著牆。」
李海濤頓了一下,語氣淡淡的。
「你說出去,誰信?」
裴宴池看著他。
李海濤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卻完全沒有到眼底。
「誰會相信一個剛從手術台上下來、弱不禁風的病人,能把一個散打冠軍打成這樣?」
這句話說出口,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裴宴池明白他的意思了,不是徐瑤瑤做不到。
而是正常邏輯里,沒人會相信她做得到。
這件事本身太荒唐,荒唐到只要他們咬死不認,只要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就會變成一場說不清的羅生門。
「可是監控。」裴宴池還是不放心,「她從病房出來,走到這裡,監控一定拍到了。」
「拍到她走進來,不代表拍到她動手。」李海濤說。
裴宴池抿緊唇。
李海濤又道:「而且醫院的監控系統,歸我管一部分,當然,刪除顯得做賊心虛。」
他說得很平靜。
平靜到像是在說今晚的宵夜涼了,而不是在說一件足以把自己也拖下水的事。
裴宴池盯著他:「你想做什麼?」
「我有辦法。」
李海濤沒有解釋得更詳細。
他只是走到門口,朝走廊兩邊看了一眼。
凌晨的醫院已經被剛才那場混亂驚動了。
遠處有護士小聲議論,兩個值班醫生匆匆從電梯口趕過來,還有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站在拐角處,不敢靠近。
李海濤的目光掃過那些人。
他的眼神很淡,卻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他回過頭,對裴宴池說:「你現在什麼都不要管,把她送回病房。」
裴宴池低頭看向徐瑤瑤。
「她這樣回去,會不會有人發現?」
「我會讓護士給她重新換藥,記錄寫成半夜躁動,鎮靜後入睡。」
李海濤語速很快,顯然腦子裡已經把後續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病房那邊,我會補一份護理記錄。值班護士會說她一直在床上,只是中途情緒不穩,叫過一次醫生。」
裴宴池的手臂收緊:「那些護士會配合?」
「會。」
李海濤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裴宴池看著他:「你確定?」
李海濤笑了一聲,「傅氏醫院裡,不是所有人都姓傅,也不是所有人都姓姜。」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低了些。
「有些人收錢辦事,有些人怕惹麻煩,有些人只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裴宴池已經懂了,而李海濤要做的,就是讓今晚的事變成一團霧。
讓它看起來不清不楚。
讓每一個環節都沒有確鑿到能把徐瑤瑤釘死的證據。
「姜雨林呢?」裴宴池問,「他醒了怎麼辦?」
李海濤的眼底掠過一抹寒意。
「他今晚先能醒過來再說。」
裴宴池眉心一跳。
李海濤看了他一眼:「別這麼看我,我不會弄死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少現在不會。」
裴宴池沒有說話。
李海濤繼續道:「姜雨林身上背著案子,保釋期間戴著電子鐐銬,沒有按規定報備夜間活動。真鬧起來,他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可是他是受害者。」
「他也可能是襲擊者。」
李海濤聲音很輕。
裴宴池猛地抬眼。
李海濤平靜地看著他:「一個被保釋的嫌疑人,凌晨獨自在病房裡,和一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術後病人發生衝突。誰先動手,誰說得清?」
裴宴池喉嚨一哽。
他說不出話,這不是正義,他知道,李海濤也知道。
可今晚發生的一切,早就已經和純粹的正義無關了。
徐瑤瑤如果真的被推出去,那些曾經害她的人不會反省,不會愧疚,只會歡天喜地地把她再一次踩進泥里。
裴宴池低頭,看著徐瑤瑤蒼白的小臉。
他忽然想起高中時候的她。
那時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夏天風吹進來,她的頭髮被吹得微微揚起。
她會因為一道數學題解出來而偷偷笑,會把沒吃完的麵包塞給流浪貓,會在別人喊她名字時,抬頭露出一點靦腆的笑。
那樣一個人,後來被逼成了今晚這樣。
誰有資格說她錯?裴宴池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聲音已經啞透了。
「好。」
他抱著徐瑤瑤站起來。
因為蹲坐太久,他的腿麻了一下,身體晃了晃,但很快穩住。
李海濤走過去,替他把徐瑤瑤身上的病號服拉好,又把她散亂的頭髮撥到臉側,遮住她脖子和肩膀上因為掙扎留下的紅痕。
「回去之後,什麼都別說。」
李海濤低聲叮囑。
「如果有人問,你就說她一直在病房,她半夜做噩夢,情緒失控,我給她打了鎮定劑。」
裴宴池點頭。
「你呢?」
李海濤看向門外。
走廊盡頭,搶救室的紅燈還亮著。
他的表情重新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只是眼底沒有半點笑意。
「我留下來收拾爛攤子。」
裴宴池抱著徐瑤瑤走到門口,又停住。
他背對著李海濤,低聲說:「李海濤,這件事如果被查出來,你也脫不了身。」
「廢話。」李海濤嗤了一聲。
「所以你最好把人抱穩點,別讓她再跑出來給我添第二次麻煩。」
裴宴池沒有笑。
他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李海濤沒接這句謝。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那把手術刀,用紙巾包住,放進托盤裡。
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處理一件普通醫療廢棄物。
「走。」
他說。
「趁現在還沒人敢攔你。」
裴宴池抱著徐瑤瑤離開了陪護病房。
走廊燈光慘白。
他一步一步往徐瑤瑤的病房走,懷裡的人安靜地靠在他胸前,呼吸輕淺。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著,像是睡夢裡仍舊抓著什麼不肯放。
裴宴池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沒事了。」
他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一次,我不會讓他們再帶走你。」
身後。
李海濤站在病房門口,目送他們離開。
直到裴宴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轉身,看向滿地狼藉的房間。
血跡、翻倒的椅子、扯斷的繩子、混亂的床單。
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撕開包裝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散開。
可他眼神冷得像冰。
「行吧。」
他含著糖,低聲自言自語,「今晚開始,誰都別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