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離開後,病房裡的空氣並沒有立刻松下來。
門合上的那一聲很輕,卻像某種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落了地。
徐瑤瑤閉著眼,呼吸很淺,像是真的累極了,不願意再理會任何人。
輸液管里的藥液一滴一滴落下,安靜得近乎冷清。
裴宴池站在床邊,目光始終落在徐瑤瑤臉上。
直到確認她沒有因為剛才的爭執再出現情緒波動,他才稍稍鬆開緊繃的肩背,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李海濤靠在旁邊,嘴裡的棒棒糖咬得咔嚓一聲響。
他看著病房門的方向,忽然開口:「最近小心點。」
裴宴池抬眸:「小心誰?」
李海濤扯了下嘴角:「還能是誰?剛才走出去那個。」
裴宴池沒說話。
李海濤慢悠悠道:「傅荊州這個人吧,平時看著冷靜理智,像個只會看報表和簽文件的資本機器。但你別忘了,他骨子裡就是個變態。」
他頓了頓,語氣更涼,「尤其是碰上徐瑤瑤的事。」
裴宴池眼底划過一抹冷意。
李海濤繼續說:「六年前你怎麼走的,別人不知道,我可多少知道一點。現在你又回來了,還站在徐瑤瑤身邊,傅荊州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要是因為徐瑤瑤的事找你麻煩,你最好提前有心理準備。」
裴宴池聽完,淡淡笑了一聲,笑里沒有半分懼意,反倒帶著一抹明顯的不屑。
「六年前我走,是因為迫不得已。」
李海濤挑眉。
裴宴池垂下眼,視線落在徐瑤瑤蒼白的側臉上,聲音低了幾分。
「但現在我回來,不可能沒有準備。」
病房裡安靜下來,李海濤沒有打斷他。
有些事,裴宴池從前不說,不代表不存在。
六年前,裴家確實有將公司重心逐漸轉移到國外的打算。
那時候裴家的海外業務已經初具規模,父母也一直希望他以後能接手國外那一部分市場。
可那只是計劃,慢慢來,穩妥地來,他們原本說好,等徐瑤瑤高考結束之後,裴宴池會親自問她的意思。
如果她願意,可以一起出國讀大學,如果她不願意,他也可以留下來陪她把大學讀完。
裴宴池那時候甚至已經想好了,徐瑤瑤成績好,性格卻安靜,離開熟悉的環境或許會害怕。
他可以陪她適應新的學校,新的城市,新的生活。
她如果想繼續留在國內,他也不是非走不可,那時他們都還年輕。
年輕到以為只要足夠堅定,就能把未來握在手裡,可後來,一切都變了。
裴家的公司突然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
幾個核心項目同時被截斷,合作方接連毀約,資金鍊幾乎在一夜之間被人掐住。
更可怕的是,裴家在國外的一條運輸線卷進了當地勢力爭鬥,父母在海外處理問題時,被一夥黑手黨盯上。
那不是商業競爭,那是真正的生死威脅。
車輛被追撞,住所被槍擊,隨行保鏢死了兩個。
裴宴池趕到國外時,母親的手臂還纏著繃帶,父親坐在酒店臨時安置點的沙發上,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
他們一家人死裡逃生,也是那一次,裴宴池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有些力量不是年輕氣盛就能對抗的。
裴家必須走,立刻走。
沒有時間收拾過去,也沒有時間慢慢告別。
他們離開的那天,正好是徐瑤瑤高考的第一天。
裴宴池坐在飛往國外的飛機上,手機關機前,他反覆打開和徐瑤瑤的聊天界面。
他想發一句話,想說,瑤瑤,對不起,我得先走。
想說,等我處理完這一切,我會回來找你。
想說,高考加油,別怕,可最後,他一個字都沒能發出去。
因為那時候裴家的通信已經被人盯上,所有聯繫都有可能暴露行蹤。
父親讓他斷掉國內一切不必要的聯絡,越徹底越安全。
裴宴池握著手機,坐在飛機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雲層翻湧。
他第一次覺得,原來離開一個人,並不一定需要爭吵,也不一定需要告別。
有時候只是一個航班起飛,一句沒來得及發出去的話。
一個再也撥不通的電話,就足夠讓兩個人斷開六年。
「那天她在考試。」裴宴池低聲說。
「我連一句高考加油都沒能跟她說。」李海濤咬碎糖的動作微微一頓。
裴宴池的眼神很沉 「這是我這六年來,最遺憾的事。」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在國外的那幾年,裴家為了站穩腳跟,吃了太多苦。
最危險的時候,他身邊二十四小時都有人保護,睡覺時床頭都放著防身用的槍。
後來裴家終於在海外重新站穩,不僅穩住了原本的業務,還借著那場危機徹底洗牌,吞下了幾個曾經對他們落井下石的集團。
六年時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曾經被迫出逃的裴家,如今已經不是誰都能動的裴家。
而裴宴池,也不是六年前那個只能被人逼著離開、連一句告別都說不出口的少年。
他這次回來,是帶著籌碼回來的,帶著足夠和傅荊州正面對上的底氣回來。
李海濤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聲,「看來這些年在國外沒白混。」
裴宴池抬眼,語氣平靜:「傅荊州算什麼?」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有一種鋒利到近乎冷漠的底氣。
「六年前,他可以在背後動手腳,是因為我沒有防備,也沒有能力及時反擊。」
裴宴池看向病床上的徐瑤瑤,眼底的冷意慢慢沉下去,只剩一種近乎溫柔的堅定。
「但現在不一樣,這次,我不會再走。」
「也不會再讓任何人把她一個人留在原地。」
李海濤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裴宴池,又看了看病床上沉睡的徐瑤瑤,忽然覺得有點諷刺。
六年前,真正想帶徐瑤瑤走的人被迫離開。
留下來的傅荊州,卻親手把她推向深淵,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真他媽缺德。
李海濤把嘴裡的糖棍拿出來,隨手丟進垃圾桶。
「行。」他說。
「既然你這麼有底氣,那我就放心一點。」
裴宴池看向他。
李海濤懶洋洋地伸了個腰:「不過話說回來,傅荊州這人不好對付。姜家現在又像瘋狗一樣盯著徐瑤瑤,醫院這邊我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
他的聲音低了些,「你要是真想護她,就別只護在病房裡。」
裴宴池明白他的意思,真正的危險,從來不只是在醫院走廊里衝出來質問的人。
還有姜家,還有傅家。
還有過去那些尚未被翻開的真相,裴宴池緩緩點頭,「我知道。」
他伸手,輕輕替徐瑤瑤撥開額角一縷碎發。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微蹙著,像夢裡仍有什麼東西追著她不放。
裴宴池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所以這一次,我會把所有該處理的,都處理乾淨。」
李海濤挑眉:「包括傅荊州?」
裴宴池沒有笑。
他只是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色,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如果他擋路。」
「那就包括他。」
李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