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濤看著裴宴池的眼神,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冷,也不是年輕人放狠話時那種浮在表面的戾氣。
裴宴池剛才說「如果他擋路,那就包括他」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到不像是在表達憤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計算過無數次的結果。
這種眼神,李海濤並不陌生,他在一些真正見過血、經歷過生死邊緣的人身上見過。
冷靜、克制、沒有多餘情緒,但一旦決定動手,就絕不會拖泥帶水。
李海濤嘴裡的棒棒糖忽然不甜了,他盯著裴宴池看了幾秒,腦子裡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這小子在國外這幾年,不會真參加什麼黑社會了吧?
尤其是裴家這些年紮根的那個國家,治安情況複雜,地下勢力盤根錯節,黑手黨囂張得幾乎半公開化。
李海濤以前看過幾篇新聞,說當地某些幫派為了搶人,甚至敢直接圍攻警察局,要求警方釋放犯罪嫌疑人。
那可不是國內這些商場上的明爭暗鬥,那是真槍實彈。
是子彈擦著車窗飛過去,是深夜電話里的死亡威脅,是一輛車開出去,不一定能不能活著回來。
裴家當年被迫出國,又在那種環境裡重新站穩腳跟,誰知道這六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李海濤越想,越覺得不太妙,他雖然平時嘴欠,喜歡看熱鬧,也不介意在規則邊緣遊走幾步,可他骨子裡很清楚,國內和國外不一樣。
在這裡,有些事情一旦越線,就不是一句「私人恩怨」能蓋過去的。
徐瑤瑤已經被推下過一次深淵,如果裴宴池為了她再把事情鬧大,到最後受傷最深的人,還是徐瑤瑤。
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徐瑤瑤還在睡。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夢裡仍舊不安穩。
裴宴池坐在床邊,手指很輕地替她撥開額前碎發,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可越是這樣,李海濤越覺得頭疼。
一個真正溫柔的人,一旦有了想拼命護住的人,才最容易走極端。
李海濤沉默半晌,終於開口:「裴宴池。」
裴宴池抬頭看他,李海濤難得沒有吊兒郎當。
他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聲音壓得很低:「我提醒你一句,這裡不是國外。」
裴宴池微微挑眉。
李海濤繼續道:「你們裴家這幾年在外面怎麼做事,我不管,也管不著。但國內不一樣。傅荊州也好,姜家也好,再怎麼噁心,也不能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方式處理。」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徐瑤瑤,語氣更沉。
「瑤瑤現在經不起第二次風浪了。」
「姜家已經咬著她不放,傅荊州也未必真能放手。你要是再衝動一點,事情只會越來越亂。」
裴宴池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李海濤,眼底那點鋒利的冷意慢慢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點似笑非笑的無奈。
「海濤哥。」他語氣輕了些。
「你想哪去了?」
李海濤眯起眼:「我想哪去了?你剛才那眼神,跟要去埋人似的。」
裴宴池低笑一聲,那笑很輕,終於帶了點少年時代殘留的影子。
「我說的是正面還擊。」
李海濤盯著他:「正面?」
「嗯。」
裴宴池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已經徹底鋪開,醫院樓下車來車往,白色救護車停在急診門口,醫護人員推著擔架匆匆進出。
這個城市一如既往地運轉著,仿佛昨夜那些血腥、崩潰和真相,都只是被黑暗吞沒的一場噩夢。
裴宴池看著樓下,聲音平靜。
「傅荊州不是喜歡用資本壓人嗎?姜家不是喜歡用權勢逼人嗎?」
「那就用他們最熟悉的方式還回去。」
李海濤眉梢微動。
裴宴池繼續說:「傅氏這些年擴張太快,不可能沒有漏洞。海外項目、醫藥投資、和姜家的關聯資金,還有當年裴家被迫撤出國內時,那幾條被突然切斷的合作線……」
他頓了一下,眸色微冷,「我這次回來,不是空著手回來的。」
李海濤的表情一點點收斂。
裴宴池回頭看他:「六年前的事,我一直在查。」
李海濤沒說話,裴宴池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很穩。
「我知道當年裴家出事,不只是國外勢力盯上我們那麼簡單。國內有人推了一把,把我們原本可以慢慢處理的危機,變成了必須連夜撤離的死局。」
「傅荊州有沒有參與,參與到什麼程度,我會查清楚。」
「姜家這幾年又在背後做過什麼,我也會一件一件翻出來。」
李海濤沉默了。
他原本只是想提醒裴宴池別亂來,卻沒想到裴宴池早已經把路想得這麼清楚。
這不是衝動,這是蟄伏六年後的反擊。
裴宴池看了一眼徐瑤瑤,聲音低了些:「我不會拿瑤瑤冒險。」
「她已經夠苦了。」
「所以我不會用任何會把她拖下水的方式。」
李海濤神色稍緩,但嘴上仍舊不饒人:「你最好說到做到。別到時候一個上頭,真給我整出什麼國際刑事案件。」
裴宴池笑了笑:「放心。」
李海濤冷哼:「我放心不了。你們這些男人,一個兩個都覺得自己能掌控全局,最後倒霉的全是她。」
這句話落下,病房裡忽然靜了一瞬。
裴宴池沒有反駁,因為李海濤說得沒錯,六年前,他以為自己還有時間。
傅荊州以為自己能掌控徐瑤瑤的人生。
姜家以為他們能用權勢把一切都壓下去,可最後真正被毀掉的,只有徐瑤瑤。
裴宴池走回病床邊,低頭看著徐瑤瑤安靜的睡顏。
她太瘦了。
瘦到病號服穿在身上都顯得空蕩,手腕細得像稍微用力就會折斷,他想起六年前高考那天。
想起自己坐在飛機上,握著手機,卻連一句「等我回來」都發不出去。
如果那時候他能再強一點,如果他能留下來。
如果他沒有讓她一個人面對後來的所有事,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世界上沒有如果,裴宴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堅定。
「海濤哥。」
他低聲說:「這一次,我會用合法的方式,把所有欠她的人,一個一個拉下來。」
李海濤看著他,半晌後,他嘖了一聲:「聽起來挺像人話。」
裴宴池淡淡道:「我本來就是人。」
「那可不一定。」李海濤重新拆了一根棒棒糖,塞進嘴裡,「你剛才那眼神,像從黑幫片裡走出來的。」
裴宴池沒再解釋,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病床上的徐瑤瑤似乎被他們的聲音驚動,睫毛顫了顫。
裴宴池立刻俯身,聲音放得很輕:「沒事,睡吧。」
徐瑤瑤沒有完全醒,只是無意識地皺了皺眉,手指在被子下微微蜷起。
裴宴池伸手,隔著被子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溫熱,動作克制又小心。
「我在。」他低聲說,「這次不會走了。」
車上,傅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