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重新回到醫院時，已經接近中午，傅荊州走得不快。
林君羧跟在他身後，幾次想開口，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從車上開始，傅荊州的臉色就不太對。不是平日裡那種慣常的冷漠，而是一種壓抑著什麼的沉鬱，像暴風雨來臨前低垂的雲層，安靜，卻讓人喘不過氣。
姜雨薇的病房在另一側。
門口守著姜家安排的人，看見傅荊州過來，立刻恭敬地打招呼：「傅總。」
傅荊州只是淡淡點了下頭，推門進去。
病房裡，姜雨薇已經徹底清醒了，她靠坐在床頭，身後墊著枕頭，臉色仍然蒼白，唇色很淡，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虛弱了許多。
心臟衰竭的消息顯然對她打擊不小，她的眉眼間少了從前那種被人嬌寵出來的明亮，多了幾分病弱和惶然。
可在看見傅荊州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還是亮了起來。
「荊州……」
她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驚喜和依賴，「你來了。」
傅荊州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張臉依舊是他熟悉的模樣。
這些年，姜雨薇一直是姜家捧在手心裡的小姐，也是他曾經認為需要照顧、需要彌補為徐瑤瑤贖罪的人。
從前傅荊州看見她這樣，心裡多少會有幾分不忍，畢竟因為徐瑤瑤，她才，，，
可今天，他卻異常平靜，甚至在平靜之下，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傅荊州走進去，點了點頭：「嗯。」
姜雨薇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像從前那樣主動關心她，眼底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最後，還是姜雨薇先開口。
「我聽醫生說了。」
她垂下眼，手指輕輕攥著被角，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意。
「我的心臟……情況不太好。」
傅荊州沒有接話。
姜雨薇抬起頭看他，眼眶微微泛紅：「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幫我找合適的心源。」
她頓了頓，像是很努力地壓下心裡的恐懼，勉強笑了一下。
「荊州，謝謝你。」
「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說得很真誠，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傅荊州站在床邊，神色沒有多少變化，換作以前，他或許會安慰她幾句，告訴她不用擔心，告訴她他會想辦法。
可此刻，他腦海里浮現的卻是車上那段模糊的畫面。
酒吧，樓梯。
徐瑤瑤轉身離開，以及那個從陰影里出現的女人。
傅荊州的眸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沒有順著姜雨薇的話說下去，而是忽然開口：「雨薇。」
姜雨薇愣了一下：「嗯？」
傅荊州看著她，聲音很低，卻很清晰。
「三年前，你從酒吧樓梯上摔下去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姜雨薇臉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但傅荊州看見了，他的目光更深。
姜雨薇很快恢復過來，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輕輕笑了笑：「怎麼突然問這個？」
傅荊州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那種眼神太冷靜，也太直接，像是要從她臉上一寸一寸剝開所有偽裝。
姜雨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聲音低了些。
「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荊州，別提了。」
傅荊州問：「徐瑤瑤為什麼推你？」
姜雨薇的手指一點點收緊，被角被她攥出細微的褶皺。
她抬頭看向傅荊州，眼底有一點受傷：「你是不相信我了嗎？」
傅荊州沒有立刻回答，這份沉默，比否認更讓人心慌。
姜雨薇眼眶紅得更明顯，像是下一秒就要落淚。
「當初的事，所有人都知道。她推了我，我差點死掉。後來她也坐了牢，事情已經有結果了。」
「我問的是原因。」傅荊州打斷她。
傅荊州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為什麼會突然對你動手？」
病房裡靜了下來，窗外有風吹過，樹影在玻璃上輕輕搖晃。
姜雨薇沒有馬上說話，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憶一段自己不願再觸碰的往事。
可傅荊州看著她，卻第一次無法確定，她此刻的沉默究竟是痛苦，還是在斟酌。
過了好一會兒，姜雨薇才輕聲說：「荊州，真的別問了。」
她抬起臉，眼底含著淚，「我已經不怪她了。」
傅荊州眉心微蹙。
姜雨薇繼續道：「她也坐了三年牢，受到了懲罰。我現在身體這樣，也不想再把過去的恩怨拿出來說。」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善良的寬容。
「我已經原諒她了。」
如果是從前，傅荊州或許會因為這句話心軟。
姜雨薇總是這樣，受了委屈，也會表現得大度。
別人傷害她，她也總能說一句「算了」。
可今天，傅荊州聽見「我已經原諒她了」這幾個字，心底卻沒有半分動容，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煩躁。
徐瑤瑤坐了三年牢，失去了一顆腎，被折磨得不像人樣。
如果她真是被冤枉的，那麼姜雨薇這一句輕飄飄的「原諒」，究竟是在原諒誰？
「我再問一遍。」傅荊州聲音沉了幾分。
「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姜雨薇臉色更白了些，她看著傅荊州，像是終於意識到，他今天不是隨便問問，也不是來聽她輕描淡寫地揭過這件事。
他在逼問她，姜雨薇心底掠過一絲慌亂。
但很快，她又把那點慌亂壓了下去，她不能露出破綻。
至少現在不能，姜雨薇低頭沉默了很久，才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那天……我在酒吧看見了徐瑤瑤。」
傅荊州眸色微動。
姜雨薇聲音很輕：「她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傅荊州的眉心驟然皺起。
「男人？」
姜雨薇點了點頭，像是有些難以啟齒。
「他們很親密。」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看見她和那個男人接吻，還聽見他們說……說要去開房。」
這句話落下，傅荊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相信，而是因為這套說辭太熟悉了。
三年前，姜家就是這樣告訴他的。
徐瑤瑤行為不檢點，被姜雨薇撞見後惱羞成怒，爭執間將姜雨薇推下樓。
那時他信了，甚至沒有認真聽徐瑤瑤解釋。
可如今，姜雨薇再次說出同樣的話，傅荊州心裡卻只剩冰冷的懷疑。
姜雨薇抬眼看他，小聲道：「我當時太生氣了。」
「我知道她是你的未婚妻，我不想看見她做對不起你的事，所以就過去說了她幾句。」
她咬了咬唇，眼淚終於落下來，「可是她很激動。」
「她說讓我不要多管閒事，別人在一起，也輪不到我來管。」
「後來我們爭執起來，她可能是怕我把事情告訴你，所以一時衝動，就把我推下去了。」
姜雨薇說到這裡，聲音哽咽得厲害，「荊州，我真的不想再提了。」
「那天的事對我來說也是噩夢。」她抬手捂住胸口，臉色蒼白，呼吸也像是急促了幾分。
「我現在只想好好活下去。」
傅荊州靜靜看著她，她哭得很真，話也說得完整，沒有明顯漏洞。
可不知道為什麼，傅荊州心底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
如果真是這樣，那為什麼他夢裡的畫面里，徐瑤瑤先離開了？
為什麼那個推姜雨薇的人，是另一個女人?那個模糊的人影，到底是誰？
傅荊州沉默很久，忽然問：「那個男人是誰？」
姜雨薇一怔。「什麼？」
傅荊州重複：「你說徐瑤瑤和一個男人接吻。那個男人是誰？」
姜雨薇的睫毛顫了顫，「我……我不認識。」
傅荊州盯著她：「長什麼樣？」
姜雨薇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發白。
「當時燈光太暗了，我沒看清。」
傅荊州眼底冷意更深。
「沒看清，卻確定他們在接吻，還聽見他們約著開房？」
姜雨薇的臉色頓時僵住，病房裡的氣氛一點點凝滯。
傅荊州沒有再逼問，只是緩緩站直身體，他看著姜雨薇，聲音很淡。
「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