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嗎?」
傅荊州忽然開口。
姜雨薇還沉浸在自己剛才那番說辭里,眼眶微紅,手指輕輕攥著被角,像是因為重新提起往事而難受。
聽見傅荊州的聲音,她微微一怔,抬起頭看他。
傅荊州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了手機,他的動作很慢,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幾下,像是在相冊里翻找什麼。
病房裡的光線很安靜,窗外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卻沒有讓他的神情顯得柔和半分。
很快,他停住了動作,然後,他把手機屏幕轉向姜雨薇。
屏幕上是一張男人的照片,男人眉眼清俊,氣質溫和又疏離,穿著一身深色西裝,站在某個國外酒會的背景前。
照片裡的他比現在年輕一些,但輪廓已經足夠清晰。
是裴宴池。
傅荊州看著姜雨薇,聲音平靜得近乎沒有波瀾。
「你說的那個男人,是他嗎?」
姜雨薇的視線落到手機屏幕上,只一眼,她的心臟就猛地縮了一下。
她並不認識照片上的人,或者說,她根本不知道當年徐瑤瑤身邊所謂的「男人」到底是誰,因為那本來就是她臨時編出來的一套說辭。
酒吧那晚,根本沒有什麼接吻,也沒有什麼約著開房。
可現在傅荊州突然拿出一張照片問她,她不敢猶豫太久,一旦猶豫,就會顯得可疑。
於是姜雨薇只是短暫地停頓了一瞬,便立刻點頭。
她點得很快,甚至有些急切,「對,對對,就是他。」
說完,她像是怕傅荊州不信,又趕緊補了一句:「雖然當時酒吧燈光很暗,但我記得他的輪廓,就是這個人。」
傅荊州握著手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他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姜雨薇觀察著他的臉色,心底有些發慌,卻還是強撐著繼續演下去。
「荊州,你是不是也查到了什麼?」她抬頭看著他,聲音裡帶著試探。
「是不是這個男人也跟徐瑤瑤有什麼關係?我當時真的沒有騙你,她和這個男人很親密,我親眼看見的。」
傅荊州靜靜看著她,病房裡忽然安靜得厲害。
姜雨薇被他看得後背有些發涼,她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也不知道傅荊州到底信了沒有。
從前,只要她露出一點委屈的神情,傅荊州就不會繼續追問。
可今天不一樣,他的眼神太冷靜了,冷靜到像一把刀,正一點一點切開她精心包裹的謊言。
姜雨薇勉強笑了一下:「荊州,你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傅荊州終於收回手機,他低頭將屏幕熄滅,動作不急不緩。
再抬眼時,他甚至淡淡笑了一下,「沒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你好好休息。」
姜雨薇愣住:「你不問了嗎?」
傅荊州看了她一眼,「你身體不好,別想太多。」
說完,他轉身往門口走,姜雨薇望著他的背影,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她忍不住喊他:「荊州!」
傅荊州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姜雨薇咬了咬唇,聲音更柔弱了些:「你會相信我的,對嗎?」
傅荊州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只說:「先養病。」
話音落下,他拉開病房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幾乎是在門關上的同一瞬間,傅荊州臉上的那一點笑意徹底消失。
走廊里的光很白,照得人無處遁形,傅荊州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離開。
他垂眸看著手裡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下去,黑色玻璃映出他冷峻而陰沉的臉。
剛才那張照片,是裴宴池的,他只是臨時起意,只是想試探一下姜雨薇。
因為姜雨薇說她沒看清那個男人的臉,卻又篤定徐瑤瑤和對方接吻、約著開房。這本身就矛盾。
傅荊州原本只是想看看,她面對一個具體的人名和照片時,會是什麼反應。
可他沒有想到,姜雨薇竟然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她說,就是他,可怎麼可能是裴宴池?
三年前那個時間,裴宴池根本不在國內。
更準確地說,裴家當時正處在最危險的時候。
傅荊州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因為當年裴家突如其來的危機里,有他推過的一把力。
裴宴池被迫隨家人出國,海外公司資金鍊斷裂,裴家父母還捲入當地勢力糾紛,幾乎自身難保,出去三年,還沒有緩過來了。
傅荊州後來讓人查過,裴宴池那段時間一直在國外,連回國的航班記錄都沒有。
他自己都焦頭爛額,又怎麼可能出現在國內酒吧,和徐瑤瑤接吻,約著開房?
太荒謬了,姜雨薇在撒謊,這個認知像一塊冰,沉沉墜進傅荊州心口。
冷意沿著血管一點點蔓延開來,凍得他指尖都有些發麻。
如果姜雨薇在這件事上撒了謊,那三年前徐瑤瑤推她下樓的事呢?
如果徐瑤瑤根本沒有和男人私會,如果她根本不是因為惱羞成怒才動手。
如果酒吧那晚的真相,從一開始就是假的,那他呢?
他當年做了什麼?傅荊州閉了閉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徐瑤瑤當年的模樣。
她站在審訊室里,臉色蒼白,眼睛紅得像是哭過很久。
她一遍遍說:「不是我。」
她說:「傅荊州,你信我一次。」
她說:「我沒有推她。」
可那時他是什麼反應?他冷漠地看著她。
他讓她認錯,他讓她給姜雨薇道歉。
甚至在姜家追責時,他沒有真正替她辯解過一句。
他親手把她送進了那座牢籠,然後她在裡面待了三年。
三年,一顆腎,滿身傷痕。
還有如今再也不肯回頭看他的眼神,傅荊州扶著牆,指節一點點泛白。
一股遲來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讓他幾乎站不穩。
錯了,好像一切都錯了,不是一點點錯,而是從最開始,就錯得徹徹底底。
他以為自己相信的是事實,可事實可能只是別人遞到他眼前的一場騙局。
而他竟然就這麼信了,信得毫不猶豫,傅荊州緩緩睜開眼,眼底冷得可怕。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林君羧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傅總。」
傅荊州聲音低沉,像壓著一場風暴。
「去查三年前酒吧那晚所有相關記錄。」
林君羧愣了一下:「三年前?」
「監控、消費記錄、出入人員名單、當晚值班經理、服務生、保安,還有姜雨薇身邊所有人。」
傅荊州一字一句道,「全部重新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應下:「是。」
傅荊州掛斷電話,站在走廊里,目光冷冷望向前方。
這一次,他要知道真相,無論那個真相有多難看。
姜雨薇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