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林坐在輪椅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條走廊。
他的手還搭在輪椅扶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
身上的傷口並沒有完全恢復,稍微一動,手腕和脖頸處便傳來細密的疼。
可此刻,比起身體上的疼,胸口那股沉悶到幾乎讓人窒息的鈍痛,才是真正讓他喘不過氣的東西。
他一路避開姜家的人,也避開護士和保鏢。
醫院一樓有個小花園,平時供病人散步曬太陽。
現在正是午後,花園裡人不多,只有幾個病人被家屬攙扶著慢慢走,遠處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膝上搭著毛毯,安靜地望著樹影發呆。
姜雨林操控著輪椅來到角落。
這裡有一棵很高的香樟樹,枝葉繁密,遮住了大半陽光。
陰影落下來,將他的臉也遮得晦暗不明。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手腕還纏著紗布,動作不太方便,煙盒差點掉到地上。
他低罵了一聲,費了點力氣才抽出一支煙,又用打火機點燃。
火苗跳起來的瞬間,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低頭吸了一口。
煙霧嗆進喉嚨里,牽動傷處,他立刻劇烈咳嗽起來。
脖子上的傷像被撕開了一樣疼,可他卻沒有停,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仿佛這樣就能把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壓下去。
可壓不下去,姜雨薇和史詩在病房裡的對話,像一根根針,反覆扎進他腦子裡。
一個星期,心臟,徐瑤瑤,還有三年前。
姜雨林閉了閉眼,手指夾著煙,微微發抖。
原來三年前,他們真的冤枉了徐瑤瑤,真的不是徐瑤瑤推姜雨薇下樓。
那這些年,他們對徐瑤瑤做的那些事情算什麼?
三年前,徐瑤瑤被判刑的時候,她在法庭上哭著說不是她,說她沒有推姜雨薇。
那時候姜雨林坐在旁聽席上,滿心滿眼都是躺在病床上差點醒不過來的妹妹。
他恨徐瑤瑤,恨得咬牙切齒。
他覺得徐瑤瑤惡毒、虛偽、不要臉,覺得她害了姜雨薇還不肯承認,覺得她活該坐牢,活該被所有人唾棄。
所以後來,他找了人,在監獄裡,讓人「照顧」她。
一開始只是打一頓,後來是更狠的羞辱,更長時間的折磨。
他聽過那些人傳回來的消息,說徐瑤瑤被按在地上,被逼著跪,被人扇耳光,被打到發燒也沒人管。
那時他只覺得痛快,他甚至覺得,妹妹受過的苦,徐瑤瑤就該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可現在呢?如果一切都是錯的,如果徐瑤瑤從頭到尾都是被冤枉的。
那他這三年對她的折磨算什麼?算什麼?
姜雨林猛地攥緊輪椅扶手,菸灰簌簌落在他褲腿上,他卻像沒有察覺。
他想起徐瑤瑤那天打他的眼神,那種恨,那種瘋,那種像從地獄裡爬出來要拉著所有人一起死的絕望。
當時他只覺得恐懼,只覺得她瘋了,可現在,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天生瘋了,是被他們一步一步逼瘋的。
她從監獄出來以後,他們也沒有放過她,換腎,折磨她,差點要了她的命。
甚至現在,姜雨薇還在盤算著要她的心臟,姜雨林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煙霧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眼眶酸脹得厲害,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混帳。
他只是第一次這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到底混帳到了什麼地步。
可另一邊,是姜雨薇,不管怎麼樣,是他的妹妹。
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姜雨薇確實做錯了,她騙了所有人,甚至把罪名扣在徐瑤瑤頭上。
可她現在也是真的病了,心臟是真的在衰竭,最多三個月。
如果按她的計劃對外放話,甚至會變成一個星期。
姜雨林可以恨她騙了自己,也可以怨她把姜家所有人都拖進這場泥潭裡,可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她死。
那是他妹妹,他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哭,看著她笑,看著她喊他哥哥。
他怎麼可能不救?可是救她,就要拿徐瑤瑤的心臟嗎?
不,姜雨林的手指猛地一顫,幾乎要把煙捏斷。
不行,再怎麼愧疚妹妹,再怎麼想救姜雨薇,他也不能真的讓人割了徐瑤瑤的心臟給她。
那不是救人,那是殺人。
他已經害了徐瑤瑤一次又一次,不能再把她最後一條命也賠進去。
姜雨林煩躁地把煙摁滅在旁邊垃圾桶的菸灰處,胸口像堵著一塊巨石。
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找到別的心源,只要找到合適的心源,姜雨薇就能活,徐瑤瑤也不用死。
這樣就萬事大吉了,對,只要找到心源。
姜雨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神漸漸恢復一點清明。
他可以動用姜家的人脈,動用國外醫療機構,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只要有機會,他就去找。國內找不到,就去國外找。正規渠道排不到,就擴大範圍。
總之,不能動徐瑤瑤,絕對不能。
至於徐瑤瑤那邊……
姜雨林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以後,他會補償她,他知道這句話很可笑。
補償?被毀掉的三年怎麼補?被摘掉的一顆腎怎麼補?
那些在監獄裡挨過的打、受過的辱、流過的血和眼淚,又怎麼補?
可除了補償,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他可以給她錢,給她房子,給她最好的醫療資源。
只要她願意,他可以把當年參與過那些事的人一個個揪出來,送到她面前讓她處置。
甚至……甚至如果她想要他這條命,他也不是不能給。
姜雨林睜開眼,眼底一片狼狽。
風從花園裡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坐在輪椅上,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無處可逃的罪人。
遠處,有護士推著病人經過,低聲談笑。
這個世界仍舊平靜,好像沒有人知道,這個角落裡有一個人剛剛發現,他曾經理直氣壯的恨,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姜雨林垂下頭,聲音嘶啞地低喃,「徐瑤瑤……」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念出來,竟然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對不起。」
可這句對不起太輕了,輕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噁心。
他抬手遮住眼睛,肩膀在風裡微微發抖。
半晌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姜雨林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幾分冷硬。
「立刻聯繫國外所有能聯繫到的心臟移植中心。」
「我要最短時間內找到匹配心源。」
「錢不是問題。」
他說完,又停了一下,眼神沉下來,「還有,這件事先不要告訴雨薇。」
掛斷電話後,姜雨林緩緩放下手機,他抬頭看向醫院高樓的方向。
那裡,一邊住著姜雨薇,一邊住著徐瑤瑤。
一個是他的妹妹,一個是被他害到遍體鱗傷,他,, 愛的姑娘,,,
他夾在中間,終於第一次嘗到了什麼叫進退兩難。
可無論如何,他不能再錯下去了。
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