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目光死死落在角落裡的那個男人身上。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聲音仿佛都被隔絕了。
昏暗的燈光下,男人的臉一半藏在陰影里,一半被淡淡的光線勾勒出來。
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眼底發青,身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整個人像是剛從某個見不得光的地方爬出來,帶著一股陰冷又疲憊的氣息。
可即便如此,傅荊州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這個男人,他太熟悉了,不是因為私交。
而是因為三年前那段視頻,那段讓他怒火焚心、讓他徹底判定徐家兄妹罪無可恕的視頻里,除了徐熙晨之外,也有這個男人的身影。
當時視頻畫面並不算清晰,燈光混亂,鏡頭晃動,但這個男人的側臉和身形,傅荊州記得很清楚。
那天之後,涉事的幾個人幾乎全都消失了。
徐熙晨失蹤,其他人也像人間蒸發一樣,警方那邊查了一段時間沒有結果,後來隨著姜家施壓,徐瑤瑤入獄,徐家徹底垮台,這件事便像一塊被塵土掩埋的石頭,再沒有人真正追究下去。
傅荊州曾經以為,那些人的失蹤只是畏罪潛逃。
可現在,這個本該消失的人突然出現在李海濤的包房裡,所有被壓下去的疑點,瞬間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他在這裡,那是不是代表著,徐熙晨也可能還活著?對一定還活著,而且說不定已經回來了。
三年前那段視頻背後,真的有問題?
傅荊州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眼底浮起一層極深的寒意。
李海濤坐在沙發上,手裡晃著半杯酒,整個人看起來依舊吊兒郎當。
可他那雙眼睛卻一點都不散漫,反而冷靜得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剖開傅荊州臉上一閃而過的情緒。
他太了解人心了,做心理醫生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看人細微的反應。
傅荊州剛才進門時那一瞬間的震驚、遲疑、急切,全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李海濤嗤笑了一聲,把酒杯放到茶几上。
「別看了。」
他懶洋洋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嘲諷。
「徐熙晨沒消息。」
傅荊州的視線這才從男人身上移開,冷冷落到李海濤臉上。
「你什麼意思?」
李海濤靠回沙發里,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裡的男人。
「這個人,是李宇在邊境找到的,當年視頻裡面玷污姜雨薇人裡面也有他。」
傅荊州眉頭微微一皺。
李宇。
他這才意識到,最近確實一直沒見李宇跟在李海濤身邊。
李宇是李海濤的助理,平時幾乎寸步不離。
之前李海濤出現在哪裡,李宇基本也會出現在哪裡,替他處理雜事,聯繫醫生,安排保鏢,做事沉穩又利落。
那次姜家搶人以後,李宇就消失了,傅荊州原以為李宇只是被李海濤派去處理李家的事,沒想到竟然是去邊境找人了。
「廢話。」
李海濤挑了挑眉,眼神卻冷了些,「不查,等著你傅總良心發現?」
這句話刺得傅荊州臉色微沉。
李海濤卻沒有半分收斂,反而繼續道:「三年前徐瑤瑤說過多少次她沒做過?你信了嗎?她說徐熙晨不可能做那種事,你信了嗎?她說證據有問題,你查了嗎?」
每一句話都像刀,毫不留情地扎進傅荊州心口。
傅荊州沉默了,他的臉色很難看,眉骨壓得很低,整個人像是被某種壓抑到極點的情緒籠罩著。
李海濤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沒有半點同情。
「傅荊州,現在才想起來查,不覺得晚了點?」
傅荊州抬眸看他,聲音冷硬:「我不是來聽你教訓的。」
「那就閉嘴聽重點。」
李海濤也懶得再廢話,轉頭看向角落裡的男人。
「說吧。」
男人坐在陰影里,聞言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神有些渾濁,卻又藏著幾分說不出的畏懼。
像是這些年受過不少折磨,哪怕坐在這裡,也依舊隨時準備逃。
他看了看李海濤,又看向傅荊州。
片刻後,他忽然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
「傅總。」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別來無恙。」
傅荊州眸色一寒。
這個稱呼,這個語氣,都讓他心底那股不安越發明顯。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男人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認識我。」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海城誰不認識傅總?」
傅荊州眼神冷得沒有溫度,「少廢話。三年前,你在視頻里出現過。」
男人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瞬,但傅荊州看得清清楚楚。
包房裡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李海濤坐在旁邊,沒有插話,只是安靜看著。
那雙桃花眼裡沒有平日裡的玩世不恭,反而多了幾分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審視。
男人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是。」
傅荊州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徐熙晨呢?」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傅荊州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人從沙發上拽了起來。
男人本就瘦弱,被他這麼一拎,整個人幾乎站不穩,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傅荊州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令人膽寒的戾氣。
「我問你,徐熙晨在哪裡?」
男人喉結滾了滾,眼底閃過明顯的恐懼。
李海濤在一旁慢悠悠開口:「傅總,別急著動手,人是我助理從邊境那種地方撈出來的,找到他的時候半條命都快沒了,你要是現在把他弄死,線索就斷了。」
傅荊州攥著男人衣領的手指緊了又松,最終,他將人狠狠推回沙發上。
男人跌坐回去,劇烈咳嗽了幾聲,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傅荊州冷冷道:「說。」
男人抬手擦了擦嘴角,沉默了很久,才啞聲開口:「徐熙晨……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
傅荊州眼神驟冷。
男人立刻補充:「我是真的不知道!當年事發以後,我們幾個一起跑了,但沒多久就散了,徐熙晨沒有跑,他是,,,被人帶走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被誰帶走?」傅荊州逼問。
男人眼神閃躲,下意識看向李海濤。
李海濤淡淡道:「看我幹什麼?到了這裡,還想替誰守秘密?」
男人咬了咬牙,終於像是認命般低下頭。
「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我知道,那天晚上不是徐熙晨主動要碰姜雨薇。」
傅荊州的瞳孔猛地一縮,包房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男人聲音越來越低,卻像一顆顆石子砸進深水裡,激起沉重的迴響。
「起初那個人用有徐瑤瑤推姜雨薇下樓的有利證據把徐熙晨騙來,然後,,,他被下藥了。」
「我們也被人安排好的。」
傅荊州死死盯著他,眼底翻湧著駭人的寒意。
「誰安排的?」
男人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說出口。
李海濤冷笑一聲:「怎麼,現在還怕?」
男人苦笑:「不是怕,是我真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我們那時候只是收錢辦事,有人讓我們去那個房間,說只要配合拍一段視頻就行,後來事情鬧大,我們才知道自己被卷進了什麼事裡,已經來不及了。」
傅荊州周身氣壓低得可怕,拍一段視頻。
這幾個字,幾乎將他三年前所有認知徹底撕碎。
原來那段所謂鐵證如山的視頻,從一開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徐熙晨可能不是施害者,徐瑤瑤也可能從頭到尾都是被陷害的。
而他,卻親手把她送進了監獄。
傅荊州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得近乎難看,眼底卻一點點爬上陰沉的血色。
李海濤看著他,語氣冷淡:「現在知道自己當年有多蠢了?」
傅荊州沒有反駁,他只是盯著那個男人,一字一句地問:
「當年讓你們拍視頻的人,是不是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