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雨林這邊,還不知道手術室那邊已經鬧翻了天。
檢測室外的走廊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一個人坐在長椅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頭頂白熾燈照得人眼睛發酸。
手裡那份癌症晚期的診斷報告已經被他攥得起了皺,紙張邊角深深陷進掌心,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
醫生已經進去重新做配型了,這一次,不是他和姜雨薇。
而是他和徐瑤瑤,徐瑤瑤的數據,是他剛才費了些手段拿到的。
姜雨林知道,這樣做不合規矩,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替任何人決定什麼。
可當「癌症晚期」這四個字砸到他面前時,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副身體,似乎也只剩下這一點用處。
如果徐瑤瑤真的被迫換了姜雨薇那顆心臟。
如果那顆心臟撐不了多久,如果她還需要一個新的心源……那他願意。
反正,他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姜雨林低頭,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從前也不是沒有做過錯事。
姜家走到今天這一步,他不敢說自己完全乾淨。
很多時候,他選擇沉默,選擇旁觀,選擇把自己摘出去。
他以為只要自己不親自動手,就不算參與。
可現在想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幫凶。
三年前徐家出事,他不是完全沒有察覺異常。
只是那時候,姜家上下都在說徐瑤瑤罪有應得,姜雨薇受盡委屈,傅荊州也站在姜雨薇那邊。
所有人都把徐瑤瑤釘死在罪名上,傷害的又是他妹妹,他不可能相信徐瑤瑤的,而且他有私心,他就是要徐瑤瑤清楚傅荊州是什麼人,他要她看看,她愛上的人會不會真心實意相信他。
他沒有問, 也沒有查,只是去逼問徐瑤瑤要她說出來為什麼傷害自己妹妹。
但...徐瑤瑤死不承認,現在想想,原來她真的沒有做過...
後來徐瑤瑤坐牢,徐家分崩離析,徐奶奶含恨離世,他覺得這是徐家的報應,況且讓徐家破產的是傅荊州,又不是他。
直到後來越來越多真相浮出水面,他才明白,當年他們每一個人的冷眼旁觀,都像是一把刀。
徐瑤瑤身上的傷,不只是姜雨薇給的,也不只是傅荊州給的。
姜家所有人,都有份,想到這裡,姜雨林閉了閉眼,喉嚨里泛起一陣苦澀。
檢測室的門終於被打開。
醫生拿著報告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姜雨林立刻站起身,或許是站得太急,他眼前猛地黑了一下,扶住牆才勉強穩住身體。
醫生連忙上前:「姜先生,您沒事吧?」
姜雨林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啞:「結果呢?」
醫生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報告。
短短几秒鐘,對姜雨林而言卻像是被無限拉長。
他的心跳快得厲害。
明明剛剛知道自己癌症晚期時,他都沒有這麼緊張。
可此刻,他竟然害怕聽見「不匹配」三個字。
醫生終於開口:「從目前配型數據來看,你的心臟和徐小姐……適配成功。」
姜雨林整個人怔在原地,適配成功。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光,毫無預兆地落進他灰敗的世界裡。
他忽然笑了。
一開始只是很輕地扯了扯唇角,後來那笑意越來越明顯,甚至笑得眼眶都紅了。
醫生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於一個剛確診癌症晚期的人來說,沒有什麼高興的事情。
姜雨林卻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他就必須死。
只有他死了,那顆心臟才可能被移植給徐瑤瑤。
可姜雨林卻像是終於找到了某種歸宿。
他低頭接過報告,指腹輕輕撫過上面的數據,聲音很低:「挺好。」
最起碼,他還能為徐瑤瑤做點什麼。
最起碼,他這條已經被判了死刑的命,還不是徹頭徹尾的廢物。
醫生忍不住提醒:「姜先生,這只是配型結果,您現在的身體情況非常複雜,肝癌晚期已經影響到整體機能,如果未來真要涉及捐獻,還需要非常嚴格的評估。而且……」
醫生頓了頓,語氣更謹慎:「這種事情,也必須遵循法律程序和本人意願,不能私下操作。」
姜雨林淡淡道:「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正因為姜家正在做的那些事違法,所以他才更清楚,這條路不能像他們那樣走。
如果他要救徐瑤瑤,那就必須用乾乾淨淨的方式。
不能再讓徐瑤瑤背負任何髒東西。
醫生看他神情平靜,反而更擔心:「姜先生,我還是建議您先住院,儘快讓腫瘤科會診,您的情況不能拖。」
姜雨林將報告折好,放進口袋,「我會考慮。」
他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醫生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又喊了一句:「姜先生,您的檢查結果真的不能隱瞞太久,最好儘快通知家屬。」
家屬,姜雨林腳步微頓。
他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有些諷刺,姜家人算家屬嗎?
姜洪宇只會權衡利弊。
姜雨薇只在乎傅荊州和她自己的命。
姜雨珊表面乖巧,心裡卻未必盼著任何人好。
至於他自己……
他這個姜家大少爺,如今也不過是戴著電子鐐銬、隨時可能被拋棄的廢子。
姜雨林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不用。」
他走到走廊盡頭,才拿出手機。
手機剛才一直調成靜音模式,此刻屏幕亮起,他才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未接來電。
姜雨珊的,姜洪宇的,還有幾個姜家保鏢的號碼。
幾十通未接來電堆在一起,像是一種不祥的預兆。
姜雨林眉頭瞬間皺緊,怎麼回事?
怎麼會有這麼多電話?難道雨薇出事了?
他立刻回撥姜洪宇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卻無人接聽。
姜雨林心裡的不安更重,又撥給姜雨珊。
這一次,電話倒是接通了,可那邊傳來的不是姜雨珊的聲音,而是一片混亂嘈雜。
隱約有人在喊:「配合調查!」
還有警察的聲音。
姜雨林臉色驟變:「姜雨珊?」
電話那頭一陣雜音,隨後傳來姜雨珊帶著哭腔的聲音:「哥!你到底去哪兒了?爸被警察帶走了!傅荊州也被帶走了!史詩那個賤人把我們姜家都咬出來了!」
姜雨林瞳孔猛地一縮,「你說什麼?你們做了什麼?」
姜雨珊急得聲音都變了:「手術出事了!徐熙年你知道嗎?他回來了!他就是傅荊州找的那個專家!他們報警了,現在所有人都完了!」
徐熙年?
姜雨林握著手機的手指猛然收緊,他知道,從小學醫,後來一家移民國外了。
他回來了,代表什麼?代表徐家人回來了?
他下意識看向自己口袋裡那份配型報告,心口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更沉了幾分。
手術, ,,徐瑤瑤怎麼樣了?
如果徐熙年及時趕到,她至少不會死在那張手術台上。
姜雨林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復冷靜。
「你現在在哪?」
姜雨珊哭著道:「警察要帶我去問話,哥,你快想辦法啊!」
姜雨林沉默片刻,聲音冷了下來。
「姜雨珊,事到如今,你最好一句假話都別說。」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
姜雨林一字一句道:「否則,不用警察查,我也不會放過你。」
說完,他直接掛斷電話,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姜雨林拿出那份配型報告,看了很久。
然後,他將報告重新折好,放在最貼近心口的位置,他轉身朝手術樓方向走去。
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