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詩突然笑了,笑聲來得很突兀。
審訊室里原本壓抑得近乎凝滯,頭頂白熾燈冷冷照下來,桌面上的錄音筆亮著紅點,記錄員的筆尖還停在紙上。
慕司禮坐在她對面,目光沉冷,正等著她繼續交代。
可史詩偏偏在這個時候笑了。
她先是低低笑了一聲,隨後像是壓抑不住似的,肩膀都跟著輕輕顫動起來。
慕司禮眉心一沉,「你笑什麼?」
史詩抬起頭,眼底帶著幾分疲憊,也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諷刺。
「我笑你們查來查去,查得這麼認真,最後還不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慕司禮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看著她。
史詩靠在審訊椅上,手腕上的銬子隨著動作發出輕微聲響。
她像是已經不在乎自己會是什麼下場,語氣反而比剛才輕鬆了許多。
「我老實交代,幕後的人是周啟,至於他後面是誰,我就不知道了。」
慕司禮眼神微冷。
史詩一字一句道:「就是周啟指示我,要徐瑤瑤的命。」
審訊室里安靜了一瞬。
記錄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頭繼續記錄。
慕司禮盯著史詩,語氣沒有波瀾:「繼續。」
史詩扯了扯唇角。
「你們不是一直想知道,到底是誰想讓徐瑤瑤死嗎?我現在告訴你,是周啟,他從三年前就開始找我,給我資料,給我錢,告訴我什麼時候該怎麼做。」
她頓了頓,眼神慢慢變得陰冷。
「這次手術,也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他說,只要徐瑤瑤進了手術室,就不能讓她活著出來,他徐瑤瑤害死他妹妹,因為他妹妹知道傅荊州要和徐瑤瑤結婚,想不開,自殺了。」
慕司禮眸色驟深,「那...姜家呢?」
史詩笑了一聲:「姜家?」
她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可笑。
「姜家和這件事沒有你們想得那麼深。姜家只是知道徐瑤瑤的心臟和姜雨薇匹配而已。」
慕司禮冷冷道:「只是知道?」
「對。」史詩答得很快,「姜老爺子愛女心切,想救姜雨薇,這有什麼不能理解的?他確實找過我,也確實問過有沒有別的辦法能讓姜雨薇活下去,說要徐瑤瑤的心臟。」
她抬眼看著慕司禮,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無辜。
「可是我沒有答應他的條件。」
慕司禮冷笑了一聲。
史詩像是沒聽見,繼續說道:「姜老爺子年紀大了,又只有這麼一個最疼愛的女兒,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會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做一些衝動的決定,我可以理解。」
慕司禮眼底寒意更甚,「你倒是替姜洪宇想得周到。」
史詩聳了聳肩:「我只是說事實。」
「事實?」慕司禮將手邊的資料往桌上一扔,「傅氏醫院的違規手術記錄,姜家轉出的資金,姜雨薇私下用藥的證據,還有你在醫院親口說是姜家指使你做的,這些也是事實。」
史詩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臉上沒有太多慌張。
她反而笑得更淡了。
「醫院裡那些話,是我故意說的,資料是周啟給的。」
慕司禮眯起眼:「故意?」
「對。」史詩坦然承認,「我當時說是姜家指使的,完完全全只是想拉姜家下水。」
審訊室里氣氛驟然一冷。
史詩卻像是終於掌握了節奏,慢悠悠地說道:「姜家只要有麻煩,傅荊州一定會出手,至少我當時是這麼以為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銬住的手腕,眼底閃過一絲自嘲。
「姜雨薇對傅荊州有恩,姜家這些年也一直靠著傅家,只要姜家被拖進來,傅荊州就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觀。」
慕司禮冷眼看著她:「所以你想用姜家逼傅荊州救你?」
「沒錯。」史詩承認得毫不猶豫。
「我以為只要把姜家咬住,姜洪宇就會想辦法撈我,姜家要是撈不動,傅荊州也會出手,畢竟姜雨薇剛做完手術,姜家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事。」
她說到這裡,忽然笑得有些狼狽,「但我沒想到。」
她抬頭,眼底終於露出一點真實的怨恨。
「傅荊州完完全全不理他們。」
姜家出事,傅荊州沒有第一時間壓消息。
姜洪宇被帶走,傅荊州也沒有動用關係把人保出來。
甚至連姜雨薇那邊,傅荊州都沒有像從前一樣無條件站在她身邊。
史詩知道,從那一刻開始,姜家這張牌廢了。
她如果繼續咬死姜家,到最後很可能真的會被姜家反咬一口,成為所有罪名的替死鬼。
所以她只能改口,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能說的,全都說出來。
「我只能如實交代。」史詩輕聲道,「否則我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慕司禮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審訊室里的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神色襯得格外冷峻。
史詩說得很完整,邏輯也勉強能連上。
周啟已經死了,把所有核心罪名推到周啟身上,確實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
姜家變成了「知情但未主導」,姜洪宇成了「愛女心切卻未成功實施」,而史詩自己,則成了被周啟指使、又臨時想拉姜家下水自保的人。
聽起來每個人都有罪,可每個人的罪,又都被她巧妙地往輕里推了一步。
慕司禮忽然冷笑,「史詩。」
史詩抬頭看他。
慕司禮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得像要將她所有偽裝剝開,「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史詩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慕司禮聲音冷淡:「周啟死了,你就把最關鍵的責任推到他身上,姜家現在急著脫身,你就替姜洪宇解釋成愛女心切,至於你自己,把醫院裡的指認說成臨時拉姜家下水。」
他盯著她,語氣一字比一字冷,「你這一套說辭,是誰教你的?」
史詩眼神微變,但很快,她又恢復那副無所謂的樣子。
她往後一靠,肩膀輕輕一聳,「信不信隨便你。」
慕司禮目光沉沉。
史詩笑了笑,聲音疲憊卻挑釁:「我能說的都說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周啟就是聯繫我的人,姜家有沒有更深參與,你們自己去查。」
她低頭看著水杯,像是已經不想再多說。
「反正我現在人在這裡,跑不了。」
慕司禮看著她,緩緩站起身,「你當然跑不了。」
他拿起桌上的資料,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但你最好記住,死人不能永遠替活人背鍋。」
史詩的手指微微一僵,慕司禮轉身往外走。
審訊室門打開,冷光從走廊泄進來。
離開前,他停了一下,側過臉看向史詩。
「只要你有一句假話,我都會查出來。」
門重新關上。
史詩坐在原地,臉上的無所謂一點點褪去。
她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喉嚨忽然發緊。
她知道,慕司禮沒有那麼好騙,可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了,現在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