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子，想不到能在這裡遇見你。」
二大牛激動得臉都紅了，站在門衛室門口，搓著手看婉蓉，笑得像個孩子。
他原本只是覺得這個女人氣質好，說話也親切，沒想到聊著聊著，竟然聊出了幾十年前的舊緣分。
那時候的蛙村還沒有修水泥路，一到下雨天，村口全是泥。
城裡來的那一家人住在村東頭老宅子裡，和村里人處得都不錯。
尤其是婉蓉，明明一看就是大城市裡養出來的人，卻一點架子都沒有。
她會坐在大青樹下和村里女人聊天，也會給孩子們分糖吃。
二大牛到現在都記得，她那時候總穿一條淺色裙子，笑起來很溫柔，和蛙村灰撲撲的土路、老屋、稻田都不太一樣。
像村里突然落進來的一片雲。
婉蓉看著眼前已經變成中年大叔的二大牛，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真沒想到，那時候你還是小伙子，雖然已經有了對象。」
她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透過這張被歲月磨礪過的臉，重新看見了當年那個滿村亂跑、褲腳永遠沾著泥的小男孩。
「你現在變化真大。」
二大牛嘿嘿一笑：「能不大嗎？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現在...我孫子都會打醬油了。」
婉蓉輕輕笑了笑，眼底卻帶著幾分感慨。
時間過得真快，快到她以為那些舊事都已經被歲月埋在塵土裡，可一提起來，竟然還鮮活得像昨天。
她忽然想起什麼，問：「對了，陳爺爺呢？」
二大牛臉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婉蓉輕聲道：「我記得你還有個爺爺，他以前參加過抗美援朝，為人特別公正，村里誰家吵架，誰家鬧矛盾，最後都喜歡找他評理。」
說到那位老人，婉蓉的聲音也不自覺放柔了許多。
她記得陳爺爺，老人家脊背挺得很直，哪怕年紀大了，走路依舊穩穩噹噹。
他不愛多話，但說出來的話總讓人信服。
那年她帶著孩子去蛙村住，人生正處在最迷茫的時候，是陳爺爺告訴她，日子再難也要往前走，人不能被眼前的苦困住。
那句話，她記了很多年，二大牛聽她還記得自家爺爺，眼眶微微有些熱。
他嘆了口氣，說：「你們離開第二年，爺爺就走了。」
婉蓉臉上的笑意頓住。
二大牛怕她難過，又趕緊補了一句：「不過走得挺安詳的，也沒受什麼罪，頭一天晚上還吃了半碗飯，跟我爸說想聽收音機里的戲，第二天早上，我媽去叫他吃飯，人已經沒了。」
婉蓉沉默下來，門衛室外一時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對不起。」
二大牛一愣，連忙擺手：「你道什麼歉啊？」
婉蓉垂著眼，聲音裡帶著一絲遺憾：「那時候走得急，也沒再回去看過他老人家，連他走了，我都不知道。」
二大牛一揮大手，語氣豁達：「沒事沒事，生老病死，自然規律，誰都逃不脫，爺爺那年都快九十了，走的時候沒病沒災，也算有福氣。」
他說到這裡，又笑了笑：「而且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你還記得他，肯定高興。」
婉蓉眼眶有些發酸，卻還是笑了，「他那時候總說你調皮。」
二大牛不好意思地撓頭：「可不是嘛。我小時候沒少挨他揍。」
說著說著，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二大牛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目光往婉蓉身後看了看，又往別墅區門口看了看。
「對了，大妹子。」
婉蓉抬眼：「嗯？」
二大牛有些遲疑，但到底還是問出口：「這麼多年，怎麼從來沒見過你男人？」
婉蓉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
二大牛立刻意識到自己問得冒昧，趕緊解釋：「我就是隨口一問啊，那時候你帶著孩子住在蛙村，我們也沒見過孩子他爸。村里人還私下議論過，說你是不是一個人帶娃不容易。」
婉蓉沉默片刻，倒也沒有生氣。
她看向遠處別墅區里整齊的綠化帶，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離家出走了。」
二大牛愣住：「啊？」
婉蓉笑了笑。
「因為孩子問題，我和他吵了一架，他摔門走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依舊淡淡的，「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二大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原本以為，像婉蓉這樣漂亮又有氣質的女人，年輕時一定被丈夫捧在手心裡。
可沒想到，她竟然一個人把孩子帶大。
婉蓉像是看出他的尷尬，反倒輕鬆地聳了聳肩。
「估計是有新家了吧。」
她說這話時甚至還帶著笑，可二大牛聽著，卻莫名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那你就一直沒找過他？」
「找過啊。」婉蓉語氣很淡，「剛開始找過，後來想想算了。」
「為啥？」
婉蓉笑著看他：「人要是真想回家，不用找也會回來，人要是不想回，找到了又有什麼意思？」
二大牛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
婉蓉卻像是真的已經放下了，繼續道：「我那時候帶著慕司禮去蛙村住，其實就是想躲一躲，怕城裡人問，怕親戚看笑話，也怕自己撐不下去。」
她頓了頓，眼神柔和了些。
「不過蛙村挺好，那段日子，我反而慢慢緩過來了。」
二大牛聽得認真，忍不住感慨：「你也不容易啊。」
婉蓉笑了，「誰容易呢？」
她語氣輕快了一點：「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兒子長大了，雖然嘴欠了點，但還算爭氣，我呢，也活得自在，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回來就回來。」
二大牛被她逗笑：「你這心態好。」
「沒辦法。」婉蓉眨了眨眼，「不想開點，早被氣死了。」
正說著，遠處一輛黑色車子緩緩駛來。
二大牛往外看了一眼，立刻站直：「哎，你兒子是不是回來了？」
婉蓉抬頭看去。
車子停下，慕司禮從駕駛座下來，手裡還拎著一杯熱拿鐵。
婉蓉看見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擴大，「兔崽子，總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