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從傅氏離開後,沒有回別墅,也沒有去醫院。
車子一路駛向警察局。
林君羧坐在副駕駛,透過後視鏡看了他好幾次,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傅總,要不要先聯繫一下慕局?」
「不用。」
傅荊州靠在后座,臉色仍舊蒼白,眼底卻已經沒有先前在酒吧時那種頹然。
只是那種冷靜,反而更讓人覺得壓抑。
像一口即將沉入深海的鐘,表面安靜,裡面卻早已裂開。
林君羧沒有再勸。
他知道傅荊州為什麼要去見慕司禮。
李海濤那句「查所有人,尤其是你自己」,到底還是扎進了傅荊州心裡。
傅荊州嘴上說不可能,神情也冷硬,可真正離開辦公室後,他卻沉默了很久。
傅荊州這個人太驕傲。
驕傲到從不輕易承認自己可能被人操控。
可如今,三年前的事情像一張被撕開的網,露出來的每一根線都不乾淨。
徐瑤瑤的記憶出過問題,傅柔的記憶也有模糊。
姜雨薇手裡握著所謂真相,卻又說了一個傅荊州不相信的答案。
如果所有人都可能被動過手腳,那他憑什麼篤定,自己一定例外?
到了警察局,傅荊州沒有讓林君羧跟進去。
他獨自下車,走進大廳,值班警員認出他,神情明顯變了變。
今天新聞鬧得這麼大,傅荊州幾乎成了所有人議論的中心人物。
此刻他出現在警察局,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不過警員很快壓下異樣,按照流程詢問:「傅先生,您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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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司禮。」
傅荊州聲音很淡。
警員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通報。
沒多久,慕司禮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警服,眉眼冷峻,看到傅荊州時,臉上沒有太多意外。
顯然,他也看到了新聞,「傅...荊州。」
慕司禮語氣平靜,「這個時候來找我,不太像你的風格。」
傅荊州看著他:「有事問你。」
慕司禮抬手看了眼腕錶,淡聲道:「如果是讓我幫你查是誰放出的新聞,那就免了,我是警察,不是傅氏的危機公關。」
他說得直接,沒有半點客氣。
「而且我現在手上案子不少,沒有那麼多時間替你處理輿論。」
傅荊州並不意外他的態度,慕司禮這人一向如此。
公事公辦,冷靜克制,不會因為網上幾條新聞就像普通人一樣義憤填膺,也不會因為傅家的身份就給他特殊照顧。
傅荊州低聲道:「不是這件事。」
慕司禮看他一眼:「那是什麼?」
傅荊州沉默了幾秒,最終開口:「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沒有一種催眠,能讓人忘記一切?」
他只知道催眠讓人說真話,想不到還有...讓人失憶的。
慕司禮眼神微頓,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看了傅荊州幾秒。
傅荊州站在那裡,身形挺直,臉色卻很差。
慕司禮收回視線,轉身道:「進來說。」
兩人進了旁邊一間小會議室。
門關上後,外面的視線和議論都被隔絕開。
慕司禮給他倒了杯水,放到桌上。
傅荊州沒有碰。
慕司禮坐在他對面,語氣仍舊理性:「有。」
傅荊州眼眸一沉。
慕司禮繼續道:「嚴格來說,不是像電影裡那種隨便打個響指,就能讓人完全失去自我意識,真正的催眠更接近心理暗示和記憶干預。」
「它可以讓人在某些特定條件下模糊記憶,迴避創傷,甚至對部分片段產生替代性認知。」
傅荊州喉結微動:「能讓人忘記自己做過的事?」
慕司禮點頭:「理論上可以。」
傅荊州放在桌下的手瞬間收緊。
慕司禮看著他,繼續解釋:「不過這種情況並不常見,也不是隨便一個心理醫生就能做到,通常會用在極度抑鬱、嚴重創傷後應激,或者有強烈自毀傾向的人身上。」
「目的不是犯罪意義上的操控,而是幫助患者暫時隔離痛苦記憶,讓他們不要被那些記憶反覆折磨。」
他頓了頓,又道:「但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確實可能成為掩蓋真相的工具。」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傅荊州垂著眼,沒有說話。
慕司禮看他這副樣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傅荊州來,是為了讓他幫忙查爆料源頭,可現在看來,不是。
傅荊州問的是催眠,而且問得太具體。
能不能讓人忘記一切,能不能讓人忘記自己做過的事。
慕司禮忽然反應過來,「你懷疑自己被催眠了?」
傅荊州眼睫微動,他沒有立刻否認,慕司禮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傅荊州,你最好想清楚,懷疑自己被催眠,和找藉口推卸責任,是兩回事。」
傅荊州抬眸看他,眼神冷而沉,「我沒想推卸。」
慕司禮盯著他。
傅荊州聲音低啞:「三年前我不信徐瑤瑤,是我的錯,不管有沒有催眠,她坐牢這件事,我都逃不了責任。」
「我來問你,不是為了證明自己無辜。」
「我是想知道,當年到底有沒有人動過我的記憶。」
慕司禮沉默了幾秒,傅荊州這句話,倒不像是在狡辯。
慕司禮見過太多試圖逃避責任的人。
他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把自己摘出去,把所有錯推給別人。
可傅荊州不是,他的狀態更像是已經認了罪,卻仍舊想把缺失的那一部分真相挖出來。
慕司禮問:「你有什麼異常?」
傅荊州皺眉:「什麼意思?」
「比如某段時間記憶斷層,記憶和事實對不上,某些事情你堅信自己做過或沒做過。」
傅荊州沉默。
慕司禮沒有催他。
過了許久,他看嚮慕司禮:「如果真這樣,有辦法解除催眠嗎?」
慕司禮沒有馬上回答。
他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思索片刻後才說:「有。」
傅荊州眼神一緊,「怎麼做?」
「找專業人士。」慕司禮道,「而且必須是非常可靠的心理專家,不是普通心理諮詢師,也不是那些打著催眠旗號招搖撞騙的人。」
「如果真的涉及深度暗示,強行刺激記憶可能會造成反噬,輕則精神崩潰,重則產生更嚴重的記憶混亂。」
就像徐瑤瑤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一些三年前的事情,她...絕對被催眠了,是誰呢,傅荊州?
慕司禮看著他,「即便這樣,你也要嗎?不怕?」
傅荊州沉聲道:「我不怕。」
慕司禮冷冷看他:「你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事,你現在如果腦子亂了,三年前的真相誰查?」
傅荊州一頓。
慕司禮繼續道:「解除催眠不能靠蠻幹,要先做評估,確認你有沒有被暗示的痕跡,再決定是否引導回溯。」
「而且這件事最好有警方或可信第三方在場記錄。」
傅荊州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他的記憶真的被動過,那麼恢復出來的東西,可能會成為三年前案子的關鍵線索。
但記憶本身並不能直接當作鐵證。
必須配合物證、證詞、記錄一起查。
傅荊州低聲道:「你能幫我聯繫專家?」
慕司禮看了他一眼:「我可以給你一個名字。」
傅荊州抬眸。
慕司禮道:「我以前辦案時接觸過一位犯罪心理專家,姓沈,她對創傷記憶和催眠暗示研究很深,但脾氣不好,也不接私活。」
傅荊州道:「條件隨她開。」
慕司禮冷淡道:「她不缺錢。」
傅荊州沉默。
慕司禮拿起筆,在便簽上寫下一個號碼。
「我會先跟她溝通。她願不願意見你,不保證。」
傅荊州接過便簽:「謝謝。」
慕司禮看著他,語氣沉了些:「傅荊州,我提醒你一句。」
「如果你真的被催眠過,那背後的人不簡單。」
「能接近你,能讓你放鬆戒備,還能在三年前那種局面下把所有人安排進去,這不是姜雨薇一個人能做到的。」
傅荊州眼底寒意漸深,這也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如果催眠是真的,那背後一定還有人。
姜雨薇或許是棋子,姜家或許也只是其中一環。
三年前那場局,比他想像得更深。
傅荊州站起身,聲音冷沉:「我會查出來。」
慕司禮看著他,沒有再說什麼。
傅荊州走到門口時,慕司禮忽然開口:「還有,別再自以為是。」
傅荊州腳步一頓。
慕司禮道:「三年前你最大的問題,不是被誰騙。」
「是你太相信自己的判斷。」
傅荊州握著門把的手微微收緊。
片刻後,他低聲道:「我知道。」
慕司禮坐在會議室里,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
那杯水傅荊州一口沒喝。
他拿出手機,翻出沈醫生的號碼,撥了過去。
而傅荊州走出警察局時,他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刺眼的天光,眼底卻是一片深暗。
三年前,如果真有人在他腦子裡動過手腳,他一定會把那個人挖出來。
徐瑤瑤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