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鬆，放輕鬆。」
沈眠的聲音很輕，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羽毛。
房間裡的燈光被她調暗了，只剩下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
窗簾半合，外面的光被隔絕在外，空氣里瀰漫著極淡的木質香。
傅荊州坐在躺椅上，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他一開始並不習慣這種被人引導的感覺。
他的性格向來強勢，習慣掌控一切，哪怕閉上眼，也會本能地保持警惕。
可沈眠並沒有急著讓他進入狀態，只是一遍遍重複著，讓他放鬆，讓他跟著自己的呼吸走。
「不要抗拒。」
「你不是要逃避什麼，你只是回去看一看。」
「傅先生，記憶不會憑空消失，它只是被你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傅荊州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沈眠看見了，卻沒有停下。
「現在，想像你站在一條很長的走廊里。」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
「那扇門後面，是三年前。」
「你不用害怕，我會帶你過去。」
傅荊州呼吸漸漸放緩。
他的眉心仍舊緊鎖，可身體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緊繃。
林君羧站在一旁，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著傅荊州慢慢閉上眼睛，心裡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像是有什麼埋了三年的東西，終於要被親手挖出來。
沈眠繼續道：「現在，推開那扇門。」
傅荊州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腦海里忽然出現了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之後，是混亂的聲音。
尖叫，腳步聲。還有重物滾落樓梯的悶響。
畫面一開始很模糊，像蒙著一層水霧，可隨著沈眠的聲音一點點拉近，那些碎片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酒吧後面的樓梯間，昏暗的燈光，凌亂的牆面，還有姜雨薇驚恐放大的眼睛。
她的身體從樓梯上滾下去，裙擺翻飛，鮮血順著額角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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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樓梯上方，站著一個人，傅荊州的呼吸驟然一沉。
那個人穿著淺色外套，臉色慘白，整個人像被嚇傻了一樣站在那裡，雙手還保持著往前伸出的姿勢。
傅柔，真的是傅柔。
傅荊州猛地攥緊了扶手。
沈眠立刻低聲道：「不要掙扎，看清楚，你只是旁觀，不會再傷害任何人。」
傅荊州額角滲出冷汗。
畫面繼續往前推。
他看見傅柔跌跌撞撞地跑回來，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哥……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她搶我男朋友……我和她吵起來，然後我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她就...」
傅荊州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徐瑤瑤會被牽扯進這件事裡。
他只知道姜雨薇摔下去了，只知道傅柔闖了大禍。
傅柔是他的妹妹。
傅家的大小姐，如果這件事傳出去，傅柔這一輩子就毀了。
畫面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最後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人送去醫院了嗎？。」
傅柔搖搖頭，她害怕，跑了。
傅荊州...
傅柔哭著抓住他的袖子：「哥，我怎麼辦？我會不會坐牢？」
傅荊州回頭看她，那一眼，冷靜到近乎殘忍。
「你什麼都沒做。」
傅柔怔住。
傅荊州一字一句道：「記住，你今天沒有去過酒吧。」
畫面一轉，是傅柔出國前夜。
她坐在傅家別墅的沙發上，眼睛紅腫，整個人像驚弓之鳥。
傅荊州把機票放到她面前，「明天一早走。」
傅柔聲音發抖：「哥，我真的要走嗎？你和瑤瑤就要訂婚了，你們訂婚以後我再離開，可以嗎？」
「必須走，現在...。」
「可是……」傅柔咬著唇，像是終於想起什麼，急忙說道，「哥，那天我推姜雨薇之前，我好像看見姜雨珊了。」
傅荊州動作一頓。
傅柔努力回憶：「真的，我沒看錯，她就在樓梯轉角附近，很慌的樣子，後來我和姜雨薇吵起來，她好像也沒走遠。」
「哥，會不會……」
「夠了。」
畫面里的傅荊州打斷她，他的臉色很冷，也很疲憊。
「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你以後不要再提。」
傅柔被他嚇住，眼淚一下子落下來。
「哥……」
可他沒有再聽。
那時候的他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把傅柔送走。
把這件事壓下去。
至於姜雨珊為什麼會在那裡，姜雨薇和傅柔究竟吵了什麼，他根本沒有深究。
因為他不想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他只是想保住傅柔。
傅荊州閉著眼，臉色卻一點點白下去。
林君羧站在旁邊，看著他額角冷汗不斷往下滾，忍不住看向沈眠。
沈眠抬手示意他別出聲，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繼續往後看。」
傅荊州的呼吸變得沉重，腦海里的畫面再次變了。
這一次，是一間私人會所。
燈光昏暗，窗外下著雨，他坐在沙發上，面前坐著一個男人。
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溫和，像個學者。
傅荊州認識他，秦敘。
他大學時的朋友，後來去了國外進修心理學，回國後成了有名的催眠治療師。
那段時間，傅荊州失眠嚴重。
他一閉上眼，就是姜雨薇滾下樓梯的畫面，就是傅柔慘白著臉說「哥我不是故意的」。
秦敘替他倒了一杯酒，聲音溫和：「荊州，你現在的狀態很危險。」
傅荊州按著眉心，聲音嘶啞：「我不能讓傅柔出事，可是我自己放不過自己。」
秦敘看著他：「所以你想忘掉？」
傅荊州沉默，他不是單純想忘，他是想讓自己相信，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和傅柔無關。
只要他相信，所有安排才能更順理成章。
只要他不記得傅柔推人的畫面，他就可以毫無破綻地處理後續一切。
秦敘輕輕嘆了口氣：「記憶干預不是小事，你確定要這麼做？」
傅荊州抬起眼，眼底布滿血絲，「我確定。」
秦敘又問：「那如果以後出現別的替罪羊呢？」
傅荊州那時並不知道徐瑤瑤會被牽扯進來。
他甚至沒有想過，姜家會指認徐瑤瑤，還證據確鑿，現在想想，姜家應該是早有預謀，一直在找機會。
他只是冷聲道：「不會。」
秦敘看了他很久，最後打開了隨身帶來的盒子。
懷表輕輕晃動，雨聲落在窗外。
秦敘的聲音一點點變遠，「你很累。」
「你需要忘記那天真正發生的事。」
「傅柔沒有推姜雨薇。」
「你沒有看見。」
「你只需要記住，證據會告訴你答案。」
「等你再次醒來，你會相信你該相信的東西。」
畫面到這裡，傅荊州猛地皺緊眉，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沈眠立刻靠近，聲音微微加重：「傅荊州，聽我的聲音。」
「你現在很安全。」
「那只是過去的記憶。」
「慢慢回來。」
傅荊州的手死死抓著扶手，他像是被困在夢魘里，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林君羧臉色大變：「傅總！」
沈眠冷聲道：「別碰他！」
林君羧僵在原地。
沈眠繼續引導：「傅荊州，數到三，睜開眼。」
「一。」
「二。」
「三。」
傅荊州猛地睜開眼，他像是從深水裡被人拽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額頭。
那些記憶回來了。可他寧願它們永遠不要回來。
因為真相遠比他想像的更殘忍，不是別人催眠了他，是他自己。
是他親手讓秦敘改掉了自己的記憶。
是他為了保護傅柔，選擇忘記真相。
然後在被篡改過的認知里，把徐瑤瑤一步步推向深淵。
傅荊州喉嚨滾動，卻不敢開口，那個人真的是傅柔
林君羧看著傅荊州的樣子，臉色也不好，傅荊州閉了閉眼，眼底痛色翻湧。
姜雨薇……真的是傅柔推下去的。
是他讓人改了自己的記憶，沈眠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知道傅荊州想起來了。
她見過很多病人崩潰，卻很少見一個人像傅荊州這樣。
「傅總...你是想起什麼了嗎？」
傅荊州低笑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