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冷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很輕,卻像刀鋒擦過冰面,帶著刺骨的涼意。
「沈醫生的本事,也就這樣。」
沈眠一怔。
林君羧也愣住:「傅總?」
傅荊州慢慢坐直身體,抬手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袖口,神情重新變得冷淡疏離。
仿佛剛才那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幾乎被記憶撕裂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什麼都沒想起來。」
沈眠眉心一皺:「不可能。」
傅荊州掀眸看她,語氣淡淡:「不可能?」
沈眠站起身,眼神里第一次出現明顯的波動。
「傅先生,剛才你的身體反應很強烈,呼吸紊亂,肌肉緊繃,瞳孔變化明顯,這不是普通的放鬆引導會出現的狀態。」
她往前一步,聲音壓低,「你看見了什麼?」
傅荊州靠回椅背,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什麼都沒有。」
沈眠盯著他,像是想從他的臉上找出破綻。
可傅荊州太擅長偽裝。
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所有情緒都壓進骨頭裡,不露分毫。
沈眠無法理解,剛才他明明已經進入了回溯狀態。
那種痛苦不是裝出來的,他一定看見了什麼。
甚至很可能看見了足以顛覆他現有認知的東西。
可他為什麼要否認?明明剛剛進來的時候,他不是這樣的。
那時的傅荊州雖然冷漠,雖然高高在上,卻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有沒有被催眠。
他甚至問過,如果最後證明他只是錯了,他能不能接受。
他答了能。
可現在,他卻像忽然把所有門都關上了。
沈眠眼神微沉:「傅先生,你在撒謊。」
林君羧心口一緊。
傅荊州抬眼,目光冷冷落在沈眠臉上。
「沈醫生,說話要有證據。」
沈眠沒有退讓:「心理反應就是證據。」
傅荊州輕嗤:「這種東西上不了法庭。」
沈眠臉色微變,這句話太清醒,也太殘忍。
她終於明白了。
傅荊州不是沒有想起來,他是想起來之後,選擇了否認。
沈眠聲音冷了下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傅荊州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穩,除了臉色仍舊蒼白,已經看不出半點失控的痕跡。
「我當然知道。」
沈眠盯著他:「如果你真的恢復了關鍵記憶,隱瞞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傅荊州低頭扣上袖扣,語氣漫不經心:「沈醫生想多了。一個所謂的催眠回溯,證明不了任何東西。」
沈眠深吸一口氣,「那就再來一次。」
她拿起記錄本,神情嚴肅。
「剛才只是初步誘導,如果你抗拒,我可以換一種方式,只要你願意配合,我們可以把記憶細節固定下來,至少能作為後續調查方向。」
傅荊州卻已經拿起外套,「不必了。」
林君羧忍不住開口:「傅總……」
傅荊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極冷。
林君羧所有話都堵在喉嚨里。
傅荊州淡淡道:「我沒時間陪你們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沈眠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無聊的遊戲?」
傅荊州抬眸,眼底像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冰。
「難道不是嗎?」
「用幾句引導的話,讓人看見一些真假難辨的畫面,再告訴他那就是記憶。」
「沈醫生,你們這一行,確實很會製造幻覺。」
沈眠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她從業以來,見過不配合的病人,也見過拒絕治療的人,可像傅荊州這樣明明已經觸碰到真相,卻又親手把真相壓回去的人,少之又少。
「傅先生,你怕了。」
傅荊州扣袖扣的手微微一頓,沈眠沒有錯過這個細節。
她繼續道:「你怕自己想起來的東西是真的。」
「你怕你不是被別人害了,而是你自己做過選擇。」
「你怕徐瑤瑤受的那些苦,到最後都有你親手推波助瀾。」
傅荊州猛地抬眼,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寒意幾乎能將人凍住。
林君羧心裡一驚,立刻道:「沈醫生,夠了。」
沈眠卻沒有停。
她看著傅荊州,一字一句道:「你現在離開,不是因為想不起。」
「是因為你不敢承認。」
辦公室里死一般安靜,傅荊州盯著沈眠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沒有溫度,也沒有怒意,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漠然。
「沈醫生很適合去寫小說。」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
沈眠快步上前:「傅荊州!」
傅荊州停下,卻沒有回頭。
沈眠聲音壓得很低:「你今天從這裡走出去,以後再想面對這段記憶,只會更難。」
傅荊州淡淡道:「那就不用面對。」
沈眠瞳孔微縮。
林君羧站在原地,心裡猛地一沉,他忽然意識到,傅荊州不是單純逃避。
他是想把這件事重新壓下去,至少暫時壓下去。
傅荊州打開門,聲音冷淡而清晰。
「姜雨薇的事情,也該有個結果了。」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林君羧看了一眼沈眠,神色複雜,最終還是追了上去。
小樓外,陽光刺眼 傅荊州走下台階,腳步很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下的手指已經掐進掌心。
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車門打開,他坐進后座,臉上的冷漠終於有了一瞬間裂痕。
傅柔,秦敘,還有他自己。
那些畫面在腦子裡瘋狂翻湧,像一場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林君羧坐進副駕駛,小心翼翼問:「傅總,您剛才……」
「閉嘴。」
傅荊州聲音很輕,卻冷得嚇人 林君羧立刻噤聲。
車子啟動,駛離青梧路,傅荊州靠在后座,閉上眼。
他不是不知道沈眠說得對,他只是不能在這個時候承認。
一旦承認,傅柔就完了,傅家也會被拖進更深的泥潭。
而徐瑤瑤……
傅荊州喉結艱難滾動。
如果徐瑤瑤知道,當年不是別人騙了他,而是他自己為了保護傅柔,主動選擇遺忘真相,然後又用那份被篡改的記憶親手毀了她。
她會怎麼看他?他就徹底失去她了,不。
傅荊州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去見姜雨薇。」
他聲音沙啞,卻重新恢復了命令式的冷硬。
林君羧心裡發寒,卻只能低聲應下:「是。」
傅荊州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眼底翻湧著濃重的陰影。
真相已經回來了,可他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至少,不是現在。
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