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做完筆錄出來時,已經是深夜。
警局門口的燈亮得刺眼,白熾的光落在台階上,把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照得無所遁形。
遠處街道空曠,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潮濕路面的聲音被夜風拉得很長。
徐瑤瑤從裡面出來時,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外套,剛才在審訊室里待得太久,出來被風一吹,才覺得指尖有些發涼。
裴宴池走在她身側,他的臉色比夜色還沉。
今晚發生的事太多,危險來得突然,又結束得驚心動魄。
即便現在已經到了警局,嫌疑人也被控制住,裴宴池心底那根弦卻始終沒有真正松下來。
尤其是徐瑤瑤還站在他身邊。
只要一想到剛才車燈衝破黑暗的那一幕,他的眸色就冷得厲害。
徐瑤瑤察覺到他的情緒,側頭看了他一眼,輕聲問:「你的手真的不用處理一下嗎?」
裴宴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擦傷,語氣平淡:「小傷。」
「都出血了。」徐瑤瑤皺眉。
「回去再處理。」
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根本不把這點傷放在心上。
徐瑤瑤還想再說什麼,前方忽然多出一道身影。
珍妮弗攔在了兩個人面前。
她也剛做完筆錄,身上還披著警局臨時給的外套。
她的頭髮有些亂,臉色泛白,平日裡那種明艷張揚的氣勢被削弱了不少,可她站在那裡時,依舊抿著唇,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狼狽。
徐瑤瑤腳步一頓。
下一秒,裴宴池已經先一步擋在她面前。
他的動作很快,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寬闊的肩背隔開了徐瑤瑤和珍妮弗,也把所有可能靠近她的危險都擋在了外面。
「珍妮弗。」裴宴池冷聲開口,語氣里沒有半分溫度,「別讓我後悔今天救你。」
這句話一出,周圍空氣仿佛都靜了一瞬。
珍妮弗臉色微微一僵。
她看著裴宴池,眼底閃過一點難堪 換作從前,她大概會立刻尖銳地頂回去,甚至故意說幾句讓徐瑤瑤不舒服的話,好證明自己並沒有輸得太難看。
可今天不一樣,她今晚才剛從危險里撿回一條命。
而把她救回來的人,是徐瑤瑤。
裴宴池這句警告很難聽,卻不是毫無來由。
珍妮弗清楚自己以前做過什麼,也清楚自己之前對徐瑤瑤的敵意有多明顯。
現在她突然攔住他們,裴宴池會這樣防備她,並不奇怪。
只是知道歸知道,真正聽見他這麼說,心口還是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裴宴池,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你不用這麼看著我。我只是想和徐瑤瑤談談而已。」
裴宴池沒有動。
他依舊擋在徐瑤瑤面前,目光冷淡又審視,顯然並不相信她這句話。
珍妮弗攥緊了外套袖口,指節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下心裡的酸澀和難堪,重複道:「我說了,我只是想和她說幾句話。」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裴宴池道。
他的態度很明確 ,他不會讓徐瑤瑤單獨面對珍妮弗。
珍妮弗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可那笑意並沒有到眼底,反倒顯得有些苦澀。
「裴宴池,在你眼裡,我就這麼可怕嗎?」她問。
裴宴池沒有回答,可沉默本身已經是答案。
珍妮弗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回去。
她沒有再看裴宴池,而是把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到徐瑤瑤身上。
那眼神很複雜,有不甘,有彆扭,也有一點被壓得很深的認真。
「徐瑤瑤。」她開口,「我真的只是想跟你談談。」
徐瑤瑤站在裴宴池身後,靜靜看著她。
她不是看不出來裴宴池的防備。
事實上,如果站在裴宴池的角度,珍妮弗確實不值得輕易相信。
畢竟在今晚之前,她們之間談不上朋友,甚至可以說一直處在對立的位置。
珍妮弗曾經也曾經因為裴宴池的緣故對她抱有敵意。
可徐瑤瑤想起剛才在警局裡,珍妮弗低著頭,別彆扭扭說出那句「謝謝」的樣子。
那一刻的珍妮弗沒有高高在上,也沒有故意作態。
她是真的在後怕,也是真的知道自己欠了她人情。
一個能在驚魂未定之後認真道謝的人,至少不像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況且,這裡是警察局門口。
門口的值班警員就在不遠處,燈光明亮,監控也正對著台階。
珍妮弗就算再任性,也不可能在這種地方對她做什麼。
想到這裡,徐瑤瑤伸出手,輕輕拉了拉裴宴池的衣袖。
裴宴池身體一頓,側眸看她。
徐瑤瑤對上他的目光,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沒事。」
裴宴池眉心微蹙,顯然,他並不贊同。
徐瑤瑤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於是放緩語氣,又說:「就在門口說幾句話而已,不會有事的。」
裴宴池看著她,眼底的冷意稍稍退了一些,卻仍舊沒有立刻讓開。
他太了解徐瑤瑤。
她總是容易心軟,也總是下意識把人往好處想。
可這世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值得她這樣寬容。
尤其是珍妮弗,過去那些敵意並不是假的。
「瑤瑤。」裴宴池低聲道,「你不用勉強自己。」
徐瑤瑤搖了搖頭:「我沒有勉強。」
她頓了頓,又看了眼不遠處的珍妮弗:「她剛剛已經道過謝了。我想,她應該只是有話想說。」
裴宴池沉默了幾秒。
夜風吹過來,帶著幾分涼意,徐瑤瑤的手還輕輕拽著他的袖口,力道不重,卻讓他沒辦法再強硬地替她做決定。
他可以替她擋住危險,卻不能替她選擇要不要聽一個人的解釋。
裴宴池最終還是退開了半步,但也只是半步。
他的視線仍舊落在珍妮弗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別耍花樣。」
珍妮弗被他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忍不住道:「我都說了只是談談,你非要把我想得這麼壞嗎?」
裴宴池神色不變:「你以前給人的印象並不好。」
珍妮弗:「……」
這話實在太直白,直白到她連反駁都顯得沒有底氣。
徐瑤瑤怕兩個人又吵起來,連忙上前一步,打斷道:「珍妮弗,你想說什麼?」
珍妮弗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裴宴池,像是有些顧忌。
徐瑤瑤明白她的意思,便主動往旁邊走了幾步:「我們就在那邊說。」
警局門口旁邊有一排石階,再往前就是路燈下的人行道。
距離不遠,裴宴池站在原地也能清楚看見她們的身影,只是聽不清具體說什麼。
珍妮弗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到路燈下,夜風吹起她們的發梢,也把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吹散了些許。
裴宴池站在原地,目光始終追隨著徐瑤瑤。
慕司禮從後面出來時,正好看見這一幕。
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怎麼?不放心?」
裴宴池沒有看他,只淡淡道:「你覺得我應該放心?」
慕司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徐瑤瑤和珍妮弗隔著不遠的距離站著,珍妮弗低著頭,似乎在組織語言。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盛氣凌人,整個人都顯得有些侷促。
慕司禮沉默片刻,道:「至少現在看來,她不像是要鬧事。」
裴宴池冷聲道:「最好如此。」
另一邊,徐瑤瑤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珍妮弗。
「你想跟我說什麼?」她問。
珍妮弗站在路燈下,臉上的血色依舊不多。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剛才在裡面,我跟你說謝謝。」她聲音有些彆扭,「但我覺得那不夠正式。」
徐瑤瑤微微一怔。
珍妮弗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徐瑤瑤,今晚謝謝你。」她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可能真的已經出事了。」
這一次,她沒有別開眼,也沒有用驕傲掩飾狼狽。
她是真心的。
徐瑤瑤安靜地看著她,心裡的防備也慢慢鬆了幾分。
「不用謝。」她輕聲說,「當時那種情況,換成誰我都會救。」
珍妮弗聽見這句話,眼神微微一動。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會覺得徐瑤瑤這話虛偽,覺得她是在裝善良。
可今晚她親眼看見了,也親身經歷了。
徐瑤瑤衝過來拉她的時候,根本沒有時間權衡利弊,也沒有時間考慮她們之前的恩怨。
那一瞬間,徐瑤瑤是真的想救她。
珍妮弗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可我以前...。」
徐瑤瑤沒有否認。
珍妮弗自己也清楚,所以她繼續說:「我以前總覺得,你搶走了本來屬於我的東西。」
說到這裡,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現在想想,很多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是我自己不甘心,所以才把錯都推到你身上。」
徐瑤瑤有些意外。
她沒有想到,珍妮弗會主動說出這些話。
珍妮弗抬起頭看她,眼眶有些紅,卻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想把自己說得多可憐,也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在求原諒。」她說,「我只是覺得,今晚之後,我不能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以前的事,對不起。」
徐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