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瑤瑤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淺,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帶著防備和試探,反倒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輕鬆。
她低聲問:「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珍妮弗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片刻後,她抬起下巴,臉上又浮現出幾分從前那種驕傲張揚的神色。
仿佛剛才那個坦白、愧疚、甚至有些狼狽的人只是短暫出現了一下,現在她又重新把自己熟悉的外殼穿了回去。
「當然是留在海城。」珍妮弗說。
徐瑤瑤點了點頭,倒也不意外。
珍妮弗看著她,忽然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留在這裡,繼續和你競爭裴宴池。」
徐瑤瑤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她抬眼看向珍妮弗,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字:你認真的?
珍妮弗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無語,反而繼續認真道:「不過你放心,經過這次的事情,我已經深刻反省過了。以後我不會再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也不會再和姜雨薇那種人合作。我要光明正大地追他,公平競爭。」
徐瑤瑤:「……」
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剛才那些沉重的氣氛,被珍妮弗這句話硬生生撞散了。
徐瑤瑤看著她那副嚴肅到近乎鄭重其事的表情,心頭一陣無言,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剛才太早放鬆了警惕。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擠出一句:「你確定?」
珍妮弗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幾乎扶著旁邊的欄杆,肩膀都在輕輕發抖。
和剛才那種苦澀壓抑的笑不同,這一次她是真的被徐瑤瑤的反應逗樂了。
「徐瑤瑤,你剛剛的表情太好笑了。」珍妮弗邊笑邊說,「你還真信了?」
徐瑤瑤反應過來,臉色更複雜了。
她看著珍妮弗,半晌沒有說話,只覺得眼前這個人實在有些難以捉摸。
上一刻還在認真道歉,下一刻就能用這種事來開玩笑。
珍妮弗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都笑出了一點水光。
她抬手擦了擦,語氣也終於恢復了正常:「開玩笑的。」
徐瑤瑤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珍妮弗收起臉上的笑意,聲音放緩了些:「我承認,我以前是真的不甘心。總覺得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再靠近他一點,他總會回頭看看我。可後來我才明白,感情這種東西,真的強求不來。」
她垂下眼,像是在說給徐瑤瑤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一個人心裡沒有你,你做再多都沒有用,你越是糾纏,越是顯得難看,裴宴池從一開始就把態度擺得很清楚,是我自己不肯死心。」
她說這話時,語氣里已經沒有太多怨懟。
也許是不甘心太久了,久到最後連她自己都累了。
也許是今晚經歷的事情太多,那些生死邊緣的驚懼、失控後的清醒,終於讓她看明白了一些以前不肯承認的事。
徐瑤瑤看著她,心裡微微動了動,以前她不也這樣喜歡傅荊州嗎?最後怎麼樣?
珍妮弗這個人,從前確實讓她頭疼,也確實做過不少讓人無法輕易釋懷的事。
可這一刻,她看起來又不像是那個處處帶刺的人。
她只是終於從一段沒有回應的執念里退了出來。
珍妮弗重新抬起頭,語氣輕快了一點:「而且我來海城,也不單單是為了裴宴池。」
徐瑤瑤問:「還有別的事?」
「當然。」珍妮弗恢復了些許幹練的模樣,「蘭伯特家族準備進軍國內市場,海城是第一站,我這次過來,原本就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考察市場,尋找合作公司。」
說到正事,她整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了。
剛才那些情緒化的東西像潮水一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小在家族環境裡培養出來的敏銳和果斷。
她不再是那個圍著裴宴池轉的追求者,而是蘭伯特家族派到海城的代表。
「國內市場很大,海城又是商業中心,不管是供應鏈、渠道,還是品牌落地,都有很多機會。」
珍妮弗說,「但機會多,風險也多。我們不可能一上來就鋪得太大,必須先找一家足夠穩妥、也足夠了解本地市場的公司合作。」
徐瑤瑤聽著,神色認真了些。
她從前在徐家,也接觸過不少商業上的事。
蘭伯特家族如果真的要進軍國內市場,第一步怎麼走確實很重要。
海城公司不少,可真正能承接海外家族資源、又能在國內市場站穩腳跟的,並不是隨便哪一家都可以。
「所以你準備留多久?」徐瑤瑤問。
「不確定。」珍妮弗聳了聳肩,「如果順利,可能幾個月。如果不順利,可能更久。」
她說完,又看了徐瑤瑤一眼,似乎想起什麼,笑意淡了一點:「要不,你幫幫我。」
徐瑤瑤一頓,如果還是以前的徐瑤瑤,如果徐家還在,那麼這件事對她來說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她了解海城,也了解不少公司的底細,甚至可以幫珍妮弗避開一些看似光鮮、實際一身麻煩的合作對象。
可現在不一樣了。
如今的她,連自己的處境都還沒有完全理清。
徐家那些舊帳,姜雨薇留下的麻煩,傅柔背後的真相,還有裴家這邊盤根錯節的關係,每一件都壓在眼前。
她早就不是那個可以輕易替別人牽線搭橋的人。
徐瑤瑤沉默幾秒,還是坦然道:「很抱歉,我現在的身份幫不了你。」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自己心裡也有一點說不出的澀意。
如果是從前,她也許能幫。
不是為了還珍妮弗的人情,也不是為了表現什麼,只是因為那時的她,確實有這個能力和位置。
可現在,她必須承認,她暫時沒有辦法給出什麼有用的幫助。
珍妮弗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徐瑤瑤以為她會失望,或者會順勢說幾句客套話。
但珍妮弗只是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不像從前那樣帶著試探和敵意,反而多了幾分真切。
「沒事,我理解。」珍妮弗說,「而且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做生意還要靠你牽著走。」
徐瑤瑤看了她一眼。
珍妮弗挑眉:「怎麼,不相信我?」
徐瑤瑤如實道:「只是有點不習慣。」
「不習慣我這麼通情達理?」珍妮弗笑了聲。
徐瑤瑤沒有否認。
珍妮弗倒也不生氣,反而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以前也不是完全沒腦子,只是很多時候,腦子都被不甘心占住了。」
她抬頭看向不遠處的街燈,眼神裡帶著幾分自嘲。
「現在不一樣了。我總不能一直圍著一個不喜歡我的男人打轉。蘭伯特家族把事情交給我,我就得把它做好。感情上已經輸得夠難看了,事業上總不能也一敗塗地。」
徐瑤瑤聽著,忽然覺得這才像真正的珍妮弗。
驕傲,直接,有些尖銳,卻也確實有她自己的能力和底氣。
她不是只會因為情愛失控的人。只是過去那段時間,她把太多精力放在了不該執著的人身上,才顯得面目全非。
「海城的公司魚龍混雜。」徐瑤瑤想了想,還是提醒了一句,「你要找合作方,最好多查一下實際控股人和背後的債務情況。有些公司表面很漂亮,帳面也做得乾淨,但內里不一定經得起查。」
珍妮弗看向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徐瑤瑤又道:「還有,別只看對方給出的商業計劃。國內市場和你們之前熟悉的環境不太一樣,渠道關係、政策風險、供應鏈穩定性,都要實地確認。」
珍妮弗安靜聽著,臉上的笑意慢慢變得認真。
「你這不是挺能幫忙的嗎?」她說。
徐瑤瑤搖頭:「我只是提醒你幾句,具體的事情幫不上。」
「這幾句已經夠有用了。」珍妮弗說得很坦然,「至少比那些只會說歡迎投資、合作共贏的人靠譜。」
徐瑤瑤被她這句話逗得輕輕笑了一下,兩人之間的氣氛不知不覺緩和了許多。
「其實,,,傅氏集團可以考慮一下,我雖然恨他,但不得不說,在經商方面,他...還是可以。」
珍妮弗點點頭,我考慮一下。
兩個人相視一笑,誰也沒想到,有一天她們竟然能站在警局門口,心平氣和地談起感情和生意。
遠處,裴宴池終於等得有些不耐煩,抬腳朝這邊走了兩步。
珍妮弗注意到他的動作,順著徐瑤瑤的視線看過去,唇角勾了勾:「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別人的時候確實不一樣。」
徐瑤瑤沒有說話。
珍妮弗卻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嫉妒,只是輕聲道:「以前我不願意承認,現在承認了,也沒那麼難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瑤瑤:「不過你也別太得意。雖然我不和你搶他了,但我還是不一定會喜歡你。」
徐瑤瑤看著她,淡淡道:「沒關係,我也沒指望你喜歡我。」
珍妮弗愣了一下,隨即又笑出聲,這一次,她笑得很輕鬆。
「徐瑤瑤,你這個人,有時候還挺討厭的。」
徐瑤瑤也笑了笑:「彼此。」
夜色沉下來,警局門口的燈光依舊明亮。
剛才那些沉重的真相、遲來的道歉、難以釋懷的過往,好像都還懸在空氣里,沒有徹底消散。
但至少這一刻,她們之間不再只有敵意。
珍妮弗往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外套,重新恢復了那副漂亮又自信的模樣:「好了,你回去吧。今晚的事夠多了,我也需要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我要重新做我的市場調研。」
徐瑤瑤點頭:「注意安全,多帶幾個保鏢,雖然你身手不錯,但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珍妮弗揚了揚眉:「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還真有點奇怪。」
徐瑤瑤沒有反駁,只是看著她。
珍妮弗笑意淡了些,聲音也輕了下來:「不過,謝謝。」
說完,她轉身朝另一邊走去。
徐瑤瑤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融進夜色里,心裡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有些人未必會成為朋友。
可仇恨和誤會,也未必一定要延續到底。
身後傳來腳步聲,裴宴池走到她身邊,低聲問:「說完了?」
徐瑤瑤收回視線,輕輕嗯了一聲。
裴宴池看了一眼珍妮弗離開的方向,又看向她:「她和你說了什麼?」
徐瑤瑤抬頭看他,眼底還殘留著幾分複雜,卻比剛才平靜了許多。
「說她不搶你了。」她故意道。
裴宴池眉心微動。
徐瑤瑤看見他的反應,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學著珍妮弗剛才的語氣補了一句:「開玩笑的。」
裴宴池看著她,片刻後,眼底也浮起一點淡淡的笑意。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徐瑤瑤低頭往前走,心裡卻清楚,有些事情才剛剛開始。
傅柔,匿名寄來的證據,蘭伯特家族進入海城。
每一條線,都不會無緣無故出現。
但至少今晚,她終於聽到了一些遲來的真相,也終於在一片混亂里,看見了一個新的出口。
徐瑤瑤剛轉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