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集團。
頂層辦公室里,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海城的霓虹一盞接著一盞亮起,映在冷硬的玻璃上,像一層浮動的冰光。
傅荊州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幾份文件,可他的視線卻始終沒有落到文件上。
辦公桌右側,靜靜擺著珍妮弗給他的兩瓶藥。
藥盒沒有任何多餘標識,包裝乾淨得近乎冷漠。
傅荊州盯著它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聲音在空曠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珍妮弗當時說得很隨意,像只是順手遞給他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可傅荊州知道,那東西絕不簡單,他不是沒想過把它丟掉。
可現在,徐瑤瑤對他的態度一次比一次冷淡。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因為他一句話就停下腳步,也不再願意聽他解釋。
甚至每次見面,她看他的眼神都像隔著一層冰,平靜、疏離,又帶著毫不掩飾的防備。
這種感覺讓傅荊州很不舒服,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別人按照他的節奏走,也習慣了徐瑤瑤曾經把他放在心上。
哪怕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他也始終覺得,只要自己願意回頭,徐瑤瑤就不該真的離開,可現在,她真的在遠離他。
而且遠離得越來越徹底,明明當年他也是有苦衷的。
徐瑤瑤為什麼不能理解他,當年那種情況,他能留她一條命已經是不錯了。
傅荊州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盒藥上,眸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辦公室門被人輕輕敲響,林君羧推門進來,低聲匯報:「傅總,晚上八點還有一個跨國會議,需要幫您延後嗎?」
傅荊州沒有抬頭,只淡淡道:「取消。」
林君羧愣了一下,很快應聲:「是。」
他把文件放下,正要退出去,又聽傅荊州問:「徐瑤瑤最近在查什麼?」
林君羧腳步一頓,斟酌著回答:「據說還在查三年前姜雨薇墜樓那件事,珍妮弗好像告訴她,那天她見阿玲拿到的東西,因為那些東西是珍妮弗給阿玲的。」
傅荊州的指尖停住,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也跟著沉了一瞬。
所以她懷疑了,即便失憶了也懷疑了?
三年前,姜雨薇墜樓。
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傅荊州曾經認定是徐瑤瑤做的,哪怕她哭著解釋,哪怕她一次次說自己沒有推姜雨薇,他都沒有相信。
後來事情一件件翻出來,姜雨薇的謊言被撕開,傅荊州才不得不承認,自己錯得離譜。
可承認是一回事,真正面對又是另一回事。
徐瑤瑤現在拼了命要查清真相,不只是為了洗清自己,更是為了把他曾經給她的那些傷害,一筆一筆擺到明面上。
傅荊州不願意看到那一天,他不願意徐瑤瑤用那種徹底失望的眼神看他,更不願意她拿著真相,轉身走得乾乾淨淨。
現在不是有姜雨珊背鍋了嗎?她為什麼還不滿意?
「出去吧。」傅荊州沉聲道。
林君羧不敢多問,轉身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傅荊州伸手拿起手機,屏幕亮起時,他盯著通訊錄里徐瑤瑤的名字看了許久。
那三個字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裡來回拉扯。
最終,他還是撥了出去,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邊很安靜,徐瑤瑤的聲音傳來,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有事?」
只是兩個字,就把他們之間的距離劃得清清楚楚。
傅荊州喉結滾了滾,語氣卻依舊克制:「我有東西要給你。」
徐瑤瑤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才道:「不必了。」
傅荊州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拒絕得太快,連問都不問是什麼。
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低了幾分:「關於三年前姜雨薇墜樓的真相,那天你見阿玲,從她手裡拿過來的東西。」
電話那頭終於安靜下來,傅荊州知道,她在聽。
他繼續道:「到底是誰把姜雨薇推下樓,當晚還有誰在現場,我可以給你。」
徐瑤瑤的呼吸很輕,隔著手機幾乎聽不見。
可傅荊州太了解她,他知道這句話足夠讓她動搖。
三年前那場墜樓案,是她這些年噩夢的源頭。
她被所有人指責,被他誤會,被姜雨薇踩進泥里,哪怕後來真相露出端倪,仍舊缺少最後一塊最關鍵的證據。
傅荊州給出的誘餌,她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
果然,過了很久,徐瑤瑤才開口:「你想做什麼?如果那個人是傅柔...」
她沒有問他證據在哪裡,也沒有問他為什麼現在才說。
她第一反應是防備。
這個認知讓傅荊州胸口像被什麼堵住,悶得厲害。
從前徐瑤瑤不是這樣的。
從前只要他找她,她就會來。哪怕他語氣冷淡,哪怕他皺一下眉,她都會小心翼翼地顧及他的情緒。
可現在,她先懷疑他,傅荊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點情緒已經被壓了下去:「見面談。」
徐瑤瑤幾乎沒有猶豫:「不去傅氏,也不去你名下任何地方。」
傅荊州眸色一沉。
她連這個都想到了。
他淡聲問:「你定地點?」
「對。」徐瑤瑤回答得乾脆,「地點我定,時間我定。你如果真有關於三年前的真相,就帶過來。如果只是想耍手段,傅荊州,我們沒必要浪費時間。」
傅荊州握著手機,指骨微微泛白,她叫他的名字時,語氣冷得像陌生人。
他低低笑了一聲,可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瑤瑤,你現在就這麼防著我?」
徐瑤瑤聲音平靜:「我只是記性變好了。」
一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傅荊州臉上。
他當然聽得懂。
她記得他曾經怎麼不信她,記得他怎麼一次次站在姜雨薇那邊,記得自己吃過多少虧,所以現在才會把所有退路都先鋪好。
傅荊州沉默了幾秒,終於道:「好,你定。」
徐瑤瑤報了一個地址。
那是一家臨江的公共茶室,不算隱蔽,人來人往,門口有監控,附近還有商場和派出所。
傅荊州只聽一遍,就明白她為什麼選那裡。
她不肯給他任何單獨掌控局面的機會。
「今晚九點。」徐瑤瑤說,「過時不候。」
傅荊州應下:「我會到。」
電話掛斷後,辦公室再次陷入死寂。
傅荊州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作。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略顯陰沉的臉。
徐瑤瑤變了。
變得聰明,也變得狠心。
她不再把他當成可以依靠的人,甚至已經把他放進了危險名單里。
這個事實讓傅荊州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煩躁,還有一種近乎失控的恐慌。
他伸手拿過那盒藥,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盒面。
藥盒很輕,可落在掌心時,卻像壓著某種不可說出口的念頭。
傅荊州不是沒有猶豫。
他知道自己一旦這麼做,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徐瑤瑤若是知道,一定會恨他。也許比現在更恨,也許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可如果什麼都不做呢?
她會繼續查下去。
她會查到姜雨薇墜樓那晚所有被掩蓋的細節,會把當年的每一個人都拉出來問清楚。
到時候,她會知道自己這些年承受的委屈到底有多荒唐,也會徹底看清傅荊州曾經有多殘忍。
到了那一步,她還會回頭嗎?不會。
傅荊州比誰都清楚答案。
所以他才會害怕。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
海城的夜晚繁華又冷漠,所有人都像被困在自己的軌道里,誰也不會為誰停留。
傅荊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徐瑤瑤還喜歡他的那段時間。
她會在他加班時送湯過來,會因為他一句隨口的誇獎高興很久,也會在他皺眉時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
那時他覺得她煩。
覺得她太黏人,太沒有分寸,太不懂得看眼色。
可現在,她終於不再圍著他轉了,他卻又覺得心裡空得厲害。
人就是這麼可笑。
擁有的時候不屑一顧,失去的時候才開始不擇手段。
傅荊州閉了閉眼,腦海里反覆迴響著徐瑤瑤剛才那句「我只是記性變好了」。
他的臉色越來越冷。
過了片刻,他重新回到辦公桌前,按下內線電話:「備車。」
林君羧很快接通:「傅總,現在出發嗎?」
傅荊州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九點還有一個多小時。
「不急。」他說,「另外,把三年前姜雨薇墜樓案相關的資料整理一份,挑能讓她相信的。」
林君羧遲疑了一下:「全部嗎?包括傅柔小姐...」
傅荊州抬眸,眼神冷淡:「我說的是能讓她相信的。」
林君羧立刻明白過來:「是。」
電話掛斷。
傅荊州把那盒藥放進西裝內袋,又取出一份空白文件袋,坐在辦公桌前慢慢整理資料。
他確實知道一些真相,也確實能給徐瑤瑤一點線索。
但不是全部,傅荊州垂眸看著文件袋,眼底情緒晦暗難辨。他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這是他給徐瑤瑤的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今晚她願意停手,願意放棄繼續查三年前姜雨薇墜樓的案子,他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那盒藥,他不會拿出來。
如果她願意答應和他結婚,重新回到他身邊,他也可以放下所有計劃。
只要她肯回來,他甚至可以不再追究她這段時間對他的冷漠和疏遠。
他可以給她補償,可以把傅太太的位置給她。
可以讓所有曾經看不起她的人,都低頭向她道歉。
只要她聽話,只要她別再想著離開他。
可如果徐瑤瑤什麼都不答應……
傅荊州的手指緩緩按在文件袋上,眼神一點點暗了下去。
那他只能按計劃行事。
他已經沒有耐心再等她回頭了。既然她不願意主動走向他,那他就只能親手把她留在身邊。
哪怕用的方式並不體面,哪怕她會恨他,總比她留在裴宴池身邊,天天被人惦記強。
傅荊州站起身,拿起外套,神情重新恢復成外人熟悉的冷靜自持。
仿佛剛才那些陰暗到幾乎見不得光的念頭,都只是短暫掠過的影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念頭已經生了根。
晚上八點四十分,黑色賓利駛出傅氏集團地下車庫,匯入海城深夜的車流。
傅荊州坐在后座,文件袋放在膝上,藥盒貼著心口的位置,隔著西裝布料,存在感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車窗外燈影飛快後退。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徐瑤瑤,別逼我。
這是他今晚最後一次給她選擇的機會。
這邊徐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