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姜雨薇沒有立刻接話。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茶盞邊緣輕輕磕在桌面的聲音。
姜洪宇抬眼看她,見她神情並不像剛才那樣溫順,反而多了幾分深思後的篤定,心裡隱約有了預感。
「爸,」姜雨薇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還記得徐瑤瑤十歲那年,海城發生的那件車禍案嗎?」
姜洪宇端茶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姜雨薇臉上,眼神瞬間變得深沉。
怎麼會不記得?
那件事過去了這麼多年,可只要有人提起,姜洪宇腦子裡依舊能清楚浮現出當年的場景。
暴雨,深夜,失控的車,撞斷的護欄,還有被傅荊州壓下去的所有痕跡。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肇事者就坐在他眼前。
他的好女兒,姜雨薇。
當年姜雨薇還很小,卻已經知道怎麼撒謊,怎麼哭,怎麼裝出害怕到失控的樣子。
她縮在姜家別墅的房間裡,渾身發抖,哭著說她不是故意的,說他的車子突然衝出來,說她根本來不及踩剎車。
可姜洪宇心裡清楚,那不是一場普通的意外,不是外界後來聽到的那種意外。
「當然記得。」姜洪宇緩緩放下茶盞,眼神冷冷地看著她,「你現在提這個做什麼?」
姜雨薇迎上他的視線,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沒有半點溫度。
「我們為什麼不能拿當年的事威脅他?」
姜洪宇眯了眯眼。
姜雨薇繼續道:「那件事是他親自出面擺平的。對外的說法,是周席之醉駕,撞上公路邊的護欄,車毀人亡。徐家當時查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查出來,不還是信了嗎?」
她說得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舊傷疤上。
周席之,這個名字太久沒人提了,他不是徐家的親生兒子,卻是在徐家長大的。
當年徐家人撿到他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很小的孩子,身上包著薄薄的毯子,懷裡塞著一張被折得很整齊的紙條。
紙條上只寫著三個字:周席之。
下面還有一句話。
希望撿到他的人,用這個名字。
徐家夫婦心善,見孩子可憐,便將他帶回了徐家。
雖然沒有公開收養的手續,但這些年一直把他當家裡人養著。
後來有了徐熙晨,徐瑤瑤,徐家人一直覺得周席之是他們家的福星,有了他,他們兩口子才懷孕。
周席之比徐熙晨還要大幾歲,性子沉穩,成績好,做事也很有分寸,徐熙晨和徐瑤瑤小時候也很黏他。
外人都說,徐家兩個男孩子,個個懂事穩重,徐瑤瑤有福氣了。
也正因為如此,當年周席之出事的時候,徐家幾乎崩潰。
徐瑤瑤硬是幾個月不說話,後來發燒昏迷了三天,醒過來,忘記了關於周席之的一切,徐家人也不敢提。
姜洪宇還記得那段時間,徐家夫婦到處查真相。
徐瑤瑤那時才十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一個疼她的哥哥沒了,整個人哭得幾乎昏過去。
可最後,所有證據都指向周席之酒駕。
警方給出的結論清清楚楚,監控、酒精檢測、車輛痕跡,一切都完整得挑不出毛病。
徐家再不甘心,也沒有辦法,姜洪宇想到這裡,臉色沉了幾分。
「你想用這件事拿捏傅荊州?」他問。
姜雨薇點頭:「沒錯。」
姜洪宇沒有立刻說話,他當然明白姜雨薇的意思。
當年那件事,傅荊州不是旁觀者。他不但知道真正開車的人是誰,還幫姜家把所有證據都改了,把責任推到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身上。
如果這件事重新被翻出來,傅荊州也逃不了干係。
尤其現在,傅荊州手裡握著太多東西,得罪的人也太多。
一旦當年的案子被重新審查,哪怕只是露出一點風聲,都足夠讓他陷入麻煩。
姜洪宇的眼神漸漸變了。
他原本只想著怎麼穩住傅荊州,卻沒想到,姜雨薇手裡竟然還捏著這樣一張舊牌。
這張牌確實夠狠,狠到只要打出去,傅荊州就算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證據呢?」姜洪宇沉聲問,「光憑你嘴上說,當年是他擺平的,有什麼用?」
姜雨薇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神色沒有半點慌亂。
「爸,當年傅荊州做事再乾淨,也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她緩緩道,「何況那時候他還沒有現在這麼謹慎。他聯繫過的人,處理過的監控,改過的檢測報告,還有那個替他辦事的人……這些人總不可能全都死了。」
姜洪宇目光一沉:「你查過?」
「查了一些。」姜雨薇低聲說,「這些年我一直沒動,是因為沒必要。可現在傅荊州用救命之恩已經控制不住他了,我總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姜洪宇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他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女兒比他想像中更會藏。
這些年姜雨薇在外面永遠是柔弱無辜的樣子,連說話都帶著三分委屈,仿佛誰都能欺負她。
可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她骨子裡和姜家人一樣,甚至比姜家人更狠。
她從來不是沒手段,她只是習慣把刀藏在袖子裡。
「你想怎麼做?」姜洪宇問。
姜雨薇眼底掠過一絲冷光:「先不把事情捅出去,只讓傅荊州知道,我們手裡有東西。」
「他會信?」
「他會。」姜雨薇十分篤定,「因為當年的事他自己最清楚。只要我提到周席之,提到那份被改過的酒精檢測報告,他就會知道我不是在嚇他,因為那份報告本來就是我的,喝酒的人也是我。」
姜洪宇沉吟片刻,確實。
傅荊州那樣的人疑心重,哪怕姜雨薇手裡只有三分證據,他也會忌憚七分。
只要他忌憚,就不敢輕易把姜家逼到絕路。
「可你別忘了,」姜洪宇提醒她,「這件事一旦翻出來,你也跑不了。當年開車的人是你。」
姜雨薇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她當然知道。
周席之死在那場車禍里,而真正撞死他的人,是她。
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雨下得很大,路面濕滑,車燈照在前方,她開車歪歪扭扭的,周席之似乎是認出了她的車,可惜晚了。
車子失控,撞擊聲刺耳,擋風玻璃上濺開的血色像一場噩夢。
她坐在駕駛座里,整個人僵住,直到傅荊州趕到,把她從車裡拖出來。
她說她不是故意的,今晚高興,喝了點酒。
她哭著抓住他的袖子,說她不想坐牢,說她已經因為他失去做母親的資格。
傅荊州沉默了....
於是周席之就成了那個「醉駕」的人。
一個死人不會辯解,更不會告訴徐家,真相到底是什麼。
姜雨薇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再抬頭時,又恢復了那副柔弱的模樣。
「爸,所以這張牌不能公開打。」她輕聲說,「只能用來威脅傅荊州。只要他不敢把我推出去,我就還有機會。」
姜洪宇盯著她,像是在判斷這件事到底有幾分可行。
許久後,他終於點了點頭,「這件事,確實可以拿捏他。」
姜雨薇心底微松。
姜洪宇繼續道:「但你要記住,傅荊州不是普通人。他能幫你遮一次,就能想辦法把你重新拖下水。你要拿捏他,就必須確保你手裡的證據足夠讓他不敢動你。」
「我明白。」
「還有,」姜洪宇聲音更冷,「徐瑤瑤家那邊絕不能知道。」
提到徐家,書房裡的氣氛再次沉了下去。
如果徐瑤瑤知道,當年她那個溫柔穩重的哥哥不是酒駕身亡,而是被姜雨薇撞死,還被傅荊州和姜家聯手栽贓成了肇事者,那她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而裴宴池更不可能坐視不理。
到時候,姜家面對的就不只是傅荊州,而是裴家,甚至更多被牽扯進來的人。
姜雨薇當然知道其中利害。
她低聲道:「我不會讓徐瑤瑤知道的。」
可話說出口,她心裡卻莫名生出一絲煩躁。
徐瑤瑤,又是徐瑤瑤,為什麼所有事情到最後都繞不開她?
十歲那年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周席之護著她,徐家護著她,裴宴池護著她,就連傅荊州現在用來威脅珍妮弗的人,還是她。
姜雨薇越想,眼底的溫柔越淡。
當年周席之是趕著回去是給徐瑤瑤過生日。
姜洪宇並沒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瞬間的陰狠,只沉聲道:「明天之前,把你手裡查到的東西整理出來給我。我先確認真假。」
姜雨薇點頭:「好。」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剛要離開,又被姜洪宇叫住。
「雨薇。」
姜雨薇回頭:「爸?」
姜洪宇看著她,語氣意味深長:「別再失控。
失控一次,姜家還能替你收拾。失控第二次,就未必有人能保得住你。」
姜雨薇臉色微微一僵。
但很快,她便低下頭,輕聲道:「我知道了。」
從書房出來後,走廊里的燈光有些刺眼。
姜雨薇慢慢往自己房間走,臉上的乖順一點點褪去。
她拿出手機,翻到傅荊州的號碼,指尖停在屏幕上方,卻沒有立刻撥出去。
她在想,該怎麼開這個口,太直白,會顯得她急了。
太委婉,傅荊州未必會當回事。
片刻後,她點開信息框,只發了一句話過去。
【傅荊州,你還記得周席之嗎?】
消息發送成功。
姜雨薇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靜靜看著屏幕。
她知道,傅荊州看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一定會明白。
有些舊事埋得再深,也不是真的消失了。
只是還沒到被人挖出來的時候。
傅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