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正廳,水晶吊燈從挑高的穹頂傾瀉而下,萬千棱面將燈光拆解成璀璨的星雨,灑在衣香鬢影之間。
觥籌交錯,笑語盈堂,乍看之下是一片其樂融融的盛景。
可在這片繁華的表象之下,有一縷暗流正在竊竊私語中無聲涌動。
「你們看微博了嗎?宋家大小姐發的那個,官宣戀情的聲明!」一個穿著酒紅色晚禮服的貴婦微微側身,用手掩著嘴角,對身旁的同伴低聲說道。
「看了看了,那九宮格圖片,拍得跟電影海報似的。」
同伴放下手中的香檳杯,湊近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說是什么正兒八經的男朋友,這聲明發得可真硬氣。」
旁邊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加入了談話,他是某家投資機構的合伙人,對京市商界的風吹草動了如指掌。
「兩人估計就是真真切切的了。原本宋裴兩家聯姻,圈子裡都以為往後商界就要被兩家獨斷,誰承想,如今兩人各覓新愛。裴家大少娶了個女明星,宋家大小姐也有了新的男朋友,這格局,有意思了。」
「不過這男的是誰啊?以前在京市圈子裡從未見過。」
最先開口的貴婦微微蹙眉,語氣裡帶著一絲好奇,「圈子裡適齡的年輕人咱們哪個沒見過?這位可面生得很。到底有什麼特別的,竟然得了宋家這位小姐的青睞?」
「不清楚,但長相確實不錯。」同伴拿起手機,屏幕上赫然是熱搜上狗仔發的那組九宮格中的一張。
嘉措在聚德軒走廊里低頭看宋今昭的側臉,陽光打在他輪廓分明的五官上,冷峻而矜貴,「這樣貌不比那位裴大少差,甚至可以說更勝一籌。你看這眉眼,這氣質,不像京市圈子裡養出來的那種公子哥。」
「有股子神聖的感覺。」
「要我說啊,估計是宋小姐被裴少傷透心了。」一個年長些的太太加入進來,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訂婚的時候,當著那麼多賓客的面逃婚,這不是狠狠給了宋家一個耳光嗎?你們想想,那是什麼場合,滿城的權貴都到齊了。」
「要不是看在裴宋兩家老爺子的交情份上,宋家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噓——小點聲。」她的丈夫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朝大廳另一側努了努嘴。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裴家一家正坐在不遠處的席位上。
裴老爺子裴正鴻端坐,面色如常,姿態從容,正與旁邊一位白髮老者低聲交談,仿佛周圍的議論聲根本不存在。
裴淮南的父母坐在他身側。
裴父面色沉穩,端著一杯茶慢慢啜飲,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那目光所到之處,竊竊私語聲便低了幾分。
裴母的臉色卻藏不住難看了,她的嘴角維持著一個得體的弧度,但眼底的慍色像一層薄冰,隨時可能碎裂。
目光落在坐在裴淮南身旁的莫璃身上,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莫璃今天穿了一條素雅的淡藍色長裙,頭髮挽成低髻,妝容清淡得體,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裴父伸出手,在妻子手背上輕輕拍了拍,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注意場合。今天是宋老爺子的壽宴,不是咱們裴家發作的地方。」
裴母深吸一口氣,收回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
真是個狐狸精,勾了我兒子的心,還把我裴家的聲譽搞得名譽掃地。
娶了她,裴家就沒少被議論過。
裴淮南站起身來,周圍那幾桌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他朝那幾個方才聊得最起勁的方向看了一眼:「各位,今天是宋爺爺的大壽,有什麼話,也不該在這裡說。」
那幾個方才還在高談闊論的賓客立刻噤了聲,有人低頭喝茶,有人低頭不語,有人乾咳兩聲岔開了話題。
裴淮南坐下,側頭看向身旁的莫璃,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捏著裙擺,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裴淮南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傳過去:「別在意。那些人說的話,都不重要。」
莫璃抬眼看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但那個笑容像糊在臉上的紙,一戳就破。
就在這時,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並肩走來。
他們長得極為相似,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濃眉、高挺鼻樑和利落的下頜線,但氣質迥異。
走在前面的那個目光沉穩,步伐不疾不徐;跟在後面的那個腳步輕快,眼神明亮而直接,還沒走近便已經在打量莫璃,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飾的審視。
兩人走到裴淮南面前,齊齊停下,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淮南哥。」
然後相繼開口,「好久不見。」
裴淮南看見兩人,面上難得露出了幾分由衷的笑容,站起身來,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與舟、與渡,你們從國外回來了?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你們。」
這兩個年輕人是程家的雙胞胎兄弟,程與舟和程與渡。
程書曼是他們的姑姑,宋今昭是他們的表妹。
兩人是和裴淮南,宋今昭,宋今暮,宋今洛一起長大的,感情很好。
在他和宋今昭訂婚時,兩人在國外留學,訂婚前一夜,程與渡還嘻嘻地說「淮南哥你要是對昭昭不好,我第一個不放過你。」
程與舟的目光從裴淮南身上緩緩移到他身旁的莫璃身上。
他看人不像程與渡那樣情緒外露,只是目光在莫璃臉上停了一瞬,眉頭微微皺起,那皺眉的幅度極輕,轉眼便恢復如常。
程與渡遠沒有哥哥那樣的城府,他看了莫璃一眼,那一眼裡全是毫不掩飾的不悅,他轉向裴淮南,聲音朗朗:「淮南哥,你就是為了這麼一個女人,把昭昭一個人扔在訂婚典禮上?」
空氣驟然凝固。
周圍幾桌的賓客雖然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吃喝,但耳朵全都豎了起來。
裴淮南的神色微微一僵,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沉下來:「與渡,當時的情況是迫不得已。你不了解全部的情況。」
「什麼迫不得已?」程與渡上前一步,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什麼事不能等到訂婚禮結束再說?什麼事非得在那一刻、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走了之?我看你就是被這個女人迷了心竅,把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都扔——」
「與渡!」程與舟一把拉住了弟弟的手臂,將他往後帶了半步。
他環顧四周,已經有幾桌的賓客看了過來,他朝程與渡搖了搖頭,目光嚴肅,「今天是宋爺爺的壽宴。別鬧太大。」
程與渡狠狠吸了一口氣,胸脯劇烈起伏了兩下,把涌到喉嚨口的那些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程與渡怒瞪了裴淮南一眼,那一眼裡有失望,有不解,還有難過,他轉身,大步朝大廳另一側走去。
程與舟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裴淮南一眼,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莫璃坐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但睫毛不住地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所有人還是向著宋今昭。
沒關係的,沒關係。
只要裴淮南向著自己就可以!
她只有裴淮南了,誰都不可以搶走他!
誰都不行。
就在廳內的氣氛微妙到幾乎要凝滯的時候,正廳的側門緩緩打開。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那扇門,宋老爺子走了出來。
宋家老爺子精神矍鑠,目光溫潤卻不失銳利,只掃了一眼全場,便讓方才那些竊竊私語和暗流涌動全部安靜下來。
他身後跟著宋家的其他人。
宋清安和程書曼走在左側,宋清平和邵泠在右側。
再往後,是宋今洛、宋今暮,然後是——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齊刷刷地定住了。
宋今昭穿著一襲粉白色真絲旗袍,珍珠披肩垂落在肩頭,身姿纖長,眉目如畫。
而她的身側,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與她並肩而行。
他身姿挺拔,五官深邃冷峻,袖口那對鑲著粉色藍寶石的袖扣在燈光下與她旗袍上的海棠交相輝映。
他的手臂微微曲起,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彎里,姿態自然閒適。
廳里的低語聲像被點燃的導火索,迅速蔓延開來。
「看來這次宋大小姐是真的動了真心了,竟然把人帶到了老爺子壽宴上。」
「這等於是在全京城的權貴面前公開了,宋家這是……默許了?」
「何止默許,這是大力贊同啊。」
也有人默默看了一眼裴淮南的方向,又看了看嘉措,眼神里多了一分玩味的比較。
宋老爺子在眾人的注目禮中走到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