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與舟看著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宋今昭,以及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就差把「我要爆料」四個字寫在臉上的程與渡,深吸一口氣,端起杯酒猛灌了一口,然後轉過頭去,決定眼不見為淨。
宋今洛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連忙湊過去,腦袋擠進程與渡和宋今昭中間,壓低聲音催促:「什麼什麼?快跟我說說?」
宋今昭用手掩著嘴,在他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
宋今洛聽著,眼睛越睜越大,嘴巴也越張越圓,最後指著程與舟,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與舟哥!你、你、你——你竟然網戀,網戀也就算了,你還被甩了?!」
宋今暮手裡的湯匙「叮」一聲掉進了湯碗裡,她抬起頭,瞪圓了眼睛看向程與舟。
這個從小就是別人家孩子的典範,從小到大考試第一名、競賽拿金牌、出國讀名校,每一步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竟然會網戀?
還被甩了?
程與舟感受著這一雙雙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驚奇的、玩味的、甚至還有同情中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只覺得頭大,心煩得要命。
他斜眼睨了始作俑者程與渡一眼:「就你話多。」
程與渡毫不在意地聳聳肩,伸手攬住哥哥的肩膀,兩張極為相似的臉並排對著眾人,一張冷淡如冰山,一張燦爛如艷陽,對比鮮明得像是同一個人分裂出的兩種人格。
「哎呀,大家都是家人嘛,有什麼不能說的。你不好意思自己講,我這個做弟弟的當然要幫你分享分享。」
宋今昭的八卦熱情已經燒到了臨界點:「與舟哥,她為什麼覺得你是個渣男?你跟渣男也不搭邊啊。」
「你看看你這張臉,這氣質,一看就是那種一輩子只談一次戀愛就結婚的類型?」
程與舟:「我要是知道,就不會被甩了。」
宋今昭停頓了幾秒,又追問道,「對了,你倆不是網戀嗎?你知道把你甩了的那個女孩是誰嗎?見過本人沒有?」
程與渡把手搭在程與舟肩上,身子往哥哥身上一靠,搶答道:「知道啊。說實話,那人,今洛還認識呢。」
宋今洛一臉疑惑,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尖:「我認識?不可能啊!」
程與舟淡淡說道:「一個禮拜後,你們公司是不是要在京市開集體演唱會?」
宋今洛點頭。
「是不是有一個叫周窈的。」
宋今洛條件反射地又點了點頭,點到一半忽然頓住,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張成了一個完整的O型。
「不會吧,周窈她跟你網戀?可她看起來很乖巧啊,說話細聲細氣的,不像是會網戀的,更不像是會把與舟哥你甩了的那種人啊!」
程與舟冷冷地牽了牽嘴角:「人不可貌相。她還覺得我像腳踏兩隻船的渣男呢。」
宋今昭再也忍不住了,笑得直不起腰,珍珠流蘇隨著她的笑聲叮咚作響。
就在這時,宋今昭的手機屏幕亮了,她低頭一看,是嘉措發來的消息,言簡意賅四個字「萬事俱備。」
宋今昭快速在屏幕上敲下幾個字,「東風馬上到。」
發送完畢,宋今昭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忽然換成了一個微微蹙眉的不適模樣。
她側過頭,朝著宋今暮:「姐姐,我好像頭有點痛。大概是後勁上來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程與渡探出身子,眉頭皺得老高:「你不是喝的是橙汁嗎?橙汁又不是酒,怎麼還帶後勁的?」
宋今昭轉頭瞪了他一眼:「暈糖了不行啊。你管我暈什麼。」
程與渡識趣地縮回了,雙手在胸前比了個「您請」的手勢。
宋今暮也沒想太多,朝其他幾人點了點頭:「那我們出去走走,一會兒就回來。」
姐妹倆朝外走去,旗袍裙擺在燈光下搖曳生姿,兩道身影,穿過紫檀屏風,消失在正廳側門外。
時刻關注著這邊的莫璃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暗光。
她從手包里拿出手機,低頭快速發了一條消息。
桌子上只剩下程與舟、程與渡和宋今洛三兄弟。
程與渡立刻挪到宋今洛身邊,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這邊拽了拽:「今洛,說說唄,咱們未來嫂子是個什麼樣子?」
宋今洛剛要開口,程與舟也投來了目光,宋今洛轉頭,對上程與舟那雙黝黑的眼睛。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端起面前的飲料喝了一口潤潤嗓子。
————
宋今昭拉著宋今暮一路穿過迴廊,走進了老宅的後花園。
此時,月光下,枝葉繁茂,簇簇花朵爬滿花架,在夜色中散發著幽幽的清香。
今夜月光皎潔,銀白的清輝灑下,月華落在兩人的旗袍裙邊。
宋今昭的粉白真絲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柔光,宋今暮的淺藍旗袍則被月色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銀霜。
宋今昭在石凳上坐下。
「昭昭,好點了嗎?」宋今暮低頭看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指尖微涼,觸感溫柔。
宋今昭點了點頭,仰起臉看著她,月光落在她眼中,碎成細密的光點。
她問:「姐姐,你想德勒嗎?」
宋今暮被這個問題問得微微一愣。
她看著宋今昭仰起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誠實地點了點頭,聲音輕卻篤定:「想。很想。」
細細看去,宋今暮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溫柔的光,被月光照得幾近透明。
宋今昭又問:「姐姐,你為什麼這麼勇敢?」
她停頓了幾秒,斟酌著措辭,「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德勒最後還是選擇了逃避,你會怎麼樣?」
宋今暮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不假思索。「不會。」
宋今昭秀麗的眉頭輕輕皺起,眉間擠出一道小小的豎痕:「什麼不會?」
「我喜歡的德勒,不是那麼怯懦的人。」宋今暮說這句話時,聲音有一種溫柔卻不可動搖的堅定,「他逃避過,是的,他逃避過。但逃避不是怯懦,有時候一個人選擇退開,恰恰是因為他把你看得太重了。」
「他那時候失去了德吉,又被父母阻隔,被夾在所有痛苦中間,他不是因為不愛我才離開,而是太怕讓我也承受那些。」
「所以,我用我的行動告訴他,我寧願承受那些,也不願意失去他。」
宋今昭眨了眨眼睛,眼眶有些泛紅。
隔在他們之間的東西太重了,但這兩個人,沒有一個人真正膽怯過。
德勒因為妹妹的離世,父母的不理解,不願意看著愛的人陪自己沉入痛苦的回憶,所以選擇退開,自己獨自背負一切。
而宋今暮為了愛人,隻身一人從京市奔赴高原,把那個退開的男人一步一步拉了回來。
一個為了讓愛人不要一個人陷在痛苦的回憶里,勇敢地跨越半個中國去到那裡;一個為了來到她身邊,此時也正在跨越同一段路。
宋今昭的聲音微微發哽:「姐姐,你為了他去了那麼遠的地方。現在他為了你,來了。」
宋今暮看著宋今昭,疑惑地眨了眨眼。
宋今昭淺笑著伸出手,指了指後方。
宋今暮呆愣著,緩緩轉過身去。
樹下,月光如練,照亮了那個人的輪廓。
德勒一身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就站在桂樹投下的斑駁樹影里,月光灑在他的肩頭和發梢,將他的眉眼染成一片溫柔的銀灰。
宋今暮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朝他跑了過去。
德勒張開雙臂,在她撲進懷裡的那一刻穩穩地接住了她,他的手環過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緊緊箍住,下頜抵在她的發頂,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說了句什麼。
那聲音被夜風吹散了,沒人聽清他說了什麼,只有宋今暮聽清了。
月光普照,樹影婆娑,夜風拂過花園裡盛開的花,花瓣輕輕搖曳,那些隔在他們之間的千山萬壑,在這個擁抱里,被一寸一寸地填平